如果说,顾远的前两封奏疏,是在京城这片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两块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
那么,他的第三封奏疏,就是直接引爆了一座海底火山!
当《论士绅之癌》的内容,通过各种或明或暗的渠道,传遍官场时,整个大明文官集团,彻底疯了。
内阁。
首辅周延儒,这位在官场上浸淫了数十年,早已修炼得喜怒不形于色的老狐狸,在看完这份奏疏的抄本后,气得当场就把自己最心爱的紫砂壶给摔了。
“竖子!竖子!安敢如此!”
周延儒指着那份抄本,手都在发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他这是要与天下士林为敌啊!”
一旁的次辅温体仁,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
他扶住周延儒,沉声道:“首辅大人息怒。此獠之狂悖,已非言语所能形容。他这哪里是上疏,分明就是在写讨伐我等的檄文!”
“摊丁入亩?一体纳粮?还追缴百年欠税?!”周延儒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是要刨了我们所有人的祖坟,断了我们子子孙孙的根啊!”
周延儒家里有多少地,他自己都数不清。
这些地,大半都是靠着他的权势,让那些小民“投献”来的。
每年光是收租,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而他需要交的税,却少得可以忽略不计。
这在大明,是官场常态,是所有士大官僚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现在,顾远要把这层皮给扒了,要把他们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不能再等了!”周延儒猛地一拍桌子,“此子不除,我等寝食难安!立刻传我命令,召集所有在京的部院主官,三品以上,有一个算一个,明天一早,集体上疏,请陛下立斩顾远!”
“对!”温体仁也狠声道,“不仅要斩,还要传首九边,昭告天下!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就是对抗我等士绅的下场!”
“还有,那个倪元璐!”周延儒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当初就是他举荐的顾远,此事他脱不了干系!一并弹劾!让他滚回老家养老去!”
一时间,整个内阁杀气腾腾。
一场针对顾远,以及所有可能同情顾远的人的政治绞杀,在最高层迅速成型。
而朝堂之下,更是炸开了锅。
翰林院,国子监,六科给事中,都察院的御史们……这些平日里最喜欢引经据典,高谈阔论的“清流”们,此刻也空前地团结了起来。
他们不再争论什么党派之见,不再计较什么个人恩怨。
在“士绅”这个共同的身份下,他们只有一个敌人——顾远。
“此贼乃商鞅、王安石之流,行酷吏之法,乱天下之制,当诛!”
“孔孟之道,何曾教人与民争利,与士绅为敌?此人满嘴歪理邪说,实乃我儒家之叛徒!”
“他所谓的‘一体纳粮’,看似公平,实则大谬!我等士绅,为国操劳,教化万民,理应享受优待。若与那引车卖浆者流同等纳税,岂非乱了纲常伦理?”
“追缴百年欠税?更是荒唐!法不溯及既往,这是万古不变之理!他顾远想干什么?想把大明翻个底朝天吗?”
无数的唾骂,无数的攻击,从这些饱读诗书的文官口中喷涌而出。
他们把顾远定义为国贼、奸佞、酷吏、儒家叛徒……用尽了他们所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词汇。
仿佛不把顾远批倒批臭,就无法彰显他们的“正义”和“清白”。
三封奏疏,被他们合称为《亡国三论》。
意思很明白,如果皇帝真的采纳了顾远的这三条“毒计”,那大明朝就离亡国不远了。
宗室、武将、文官。
大明朝三大最有权势的利益集团,在顾远的三封奏疏之下,前所未有地联合了起来。
他们共同的目标,就是让顾远死。
而且是立刻,马上,以最惨烈的方式死去。
压力,如同山崩海啸一般,涌向了紫禁城,涌向了那个孤零零坐在龙椅上的崇祯皇帝。
早朝。
崇祯看着底下黑压压跪了一片,几乎囊括了所有在京官员的场面,头皮一阵发麻。
“陛下!”
周延儒出列,声泪俱下地哭喊道:“罪囚顾远,心怀叵测,祸乱朝纲!其所上《亡国三论》,非但不能救国,反会令我大明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地!”
“其一,非议宗室,欲离间陛下骨肉,动摇国本!”
“其二,妄言兵事,欲自毁长城,置边关安危于不顾!”
“其三,构陷士绅,欲与天下读书人为敌,乱我华夏千年之纲常!”
“此三论,论论诛心!论论当斩!”
“臣,吏部尚书张至发,附议!”
“臣,户部尚书傅淑训,附议!”
“臣,兵部尚书陈新甲,附议!”
“臣等,附议!”
山呼海啸般的“附议”声,在金銮殿上回荡。
那气势,仿佛要将这大殿的屋顶都给掀翻。
崇祯坐在龙椅上,脸色苍白,手指紧紧地抓着龙椅的扶手。
他感觉自己不是坐在龙椅上,而是坐在一个火山口上。
底下跪着的,不是他的臣子,而是一群要将他生吞活剥的饿狼。
他想发火,想骂他们结党营私,想问他们为何国家危难至此,他们不想着如何救国,却只想着如何保住自己的私利。
可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怕。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被这群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他怕自己一强硬,这群人就集体撂挑子不干了。
到那时,这个庞大的帝国,谁来运转?
“陛下!”
周延儒见崇祯不语,再次叩首,声音更大了几分。
“顾远此獠,一日不除,则朝纲一日不宁,天下一日不安!恳请陛下,当机立断,下旨将其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恳请陛下,立斩顾远!”
“恳请陛下,立斩顾-远!”
群臣齐声呐喊,声震寰宇。
崇祯被这股巨大的声浪,冲击得头晕目眩。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艘在狂风暴雨中的小船,随时都有可能被巨浪打翻。
他闭上了眼睛,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顾远的那三封奏疏。
浮现出“追缴百年欠税”、“国库一年可增收千万两”的字句。
一股莫名的力量,支撑着他没有当场瘫软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地睁开眼睛,声音沙哑地吐出两个字。
“再议。”
说完,他便不顾群臣错愕的目光,起身,拂袖而去。
留下满朝文武,跪在冰冷的金砖上,面面相觑。
他们不明白,面对如此巨大的压力,面对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论,皇帝,为什么还不肯杀了那个顾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