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粗瓷大碗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酒楼里显得格外刺耳。
整个同福居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空气凝固得令人窒息。所有人都低着头,缩着脖子,甚至连呼吸都刻意压低,生怕那一双双吃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没人承认是吧?”
那百户摸了一把后脑勺,满手的血。他狞笑一声,舌头舔过嘴角的血腥味,眼神阴毒得像一条刚出洞的毒蛇。
“锵——!”
绣春刀出鞘的声音,如同裂帛。雪亮的刀光在昏暗的酒楼大堂里划过一道寒芒,晃得人睁不开眼。那刀刃上,似乎还残留着不知哪位冤魂的血气。
“好!很好!真是一群不知死活的贱骨头!”
百户提着刀,一步步逼近人群,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咚咚”声,“既然你们都不想活了,那老子今天就成全你们!把这酒楼封了!把这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我锁回去!进了诏狱的十八道刑具,我看是谁的骨头硬,还是老子的刀硬!”
他身后的十几个锦衣卫,闻言也纷纷拔刀,脸上露出嗜血而残忍的兴奋。对他们来说,抓人、抄家、拷问,不过是日常的消遣,更是发财的好机会。
绝望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沙哑、苍老,却透着股金石之音的声音,从角落的阴影里响了起来。
“大人,人是我砸的。冤有头债有主,跟这帮街坊没关系。”
众人惊愕地循声望去。
只见那个一直独坐喝闷酒的独臂老兵,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身上那件鸳鸯战袄已经洗得发白,上面打满了补丁,空荡荡的左袖管随着穿堂风轻轻摆动。
他的脸上,沟壑纵横,满是岁月的风霜,唯独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竟亮得吓人,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百户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站出来的,竟是这么一个行将就木的残废老头。
“你?”百户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老兵,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老东西,你他妈的活腻歪了?想充英雄?”
老兵笑了笑,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黄牙,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悲凉,更带着一丝解脱。
“英雄?我不配。”
老兵用仅剩的右手紧紧攥着拐杖,指节发白,“老汉我这条命,早在二十四年前,萨尔浒那场大雪里,跟建奴拼命的时候,就该丢了。那时候,我不怕死,我只怕大明亡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锦衣卫光鲜亮丽的飞鱼服,又看了看地上被打得满脸是血的书生,声音陡然变得凄厉:“可我苟活了这二十年,却活得不像个人!看着贪官吃肉,看着百姓啃树皮!今天,我觉得我活够本了!”
他猛地抬起拐杖,指着那个被踩在地上的书生,又指了指地上那堆被撕碎的文稿。
“那后生娃,没念错!”
“那诏狱里的顾大人,也没写错!”
“错的是这个吃人的世道!错的是你们这群披着人皮的狼!”
“你们抓得了他,杀得了我,可你们能把这京城里,百万张嘴都堵上吗?你们能把这天下所有心里憋着火的人,都抓完吗?!”
这一番话,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原本畏惧、退缩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那些麻木的眼神里,逐渐燃起了火苗,那是被压抑了太久的愤怒,是干柴遇到了烈火。
“老东西,你他妈的还敢煽动谋反!”
百户被老兵的话彻底激怒了,也是被那双无所畏惧的眼睛给吓到了。他恼羞成怒,举起手中的绣春刀,带着凌厉的风声,照着老兵那颗花白的头颅狠狠劈下!
“去死吧!”
“砰!”
又一声巨响。
刀锋未落,又一个酒碗呼啸而至,精准地砸在了百户的手腕上。剧痛让他手一松,绣春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去你妈的锦衣卫!”
“老子不忍了!”
“救人!!”
仿佛堤坝崩塌,洪流倾泻。桌子上的盘子、筷子、茶壶,甚至沉重的实木板凳,如同狂风暴雨般,朝着那十几个锦衣卫砸了过去。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整个酒楼彻底炸了锅。
那些平日里老实巴交、见到官差都要绕道走的百姓,在这一刻,仿佛都被注入了无穷的勇气。卖菜的操起了扁担,跑堂的举起了托盘,甚至连那个吓得哆嗦的掌柜,也抓起算盘冲了上来。
他们红着眼睛,嘶吼着,像是要把这一辈子受的窝囊气,都在这一刻发泄出来。
锦衣卫们虽然凶悍,虽然手里有刀,但毕竟只有十几个人。面对着如同潮水般涌来、不要命般扑上来的人群,他们彻底慌了。
“反了!反了!这群刁民造反了!”
百户一边狼狈地捂着脑袋,一边惊恐地大叫。他的官帽被打飞了,飞鱼服被扯破了,脸上不知被谁抓出了几道血痕,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威风?
他惊恐地发现,这些平日里的绵羊,一旦露出了獠牙,比最凶残的建奴还要可怕。
“撤!快撤!回衙门叫人!”
他当机立断,甚至顾不上去捡地上的刀,带着手下,像丧家之犬一样,连拖带拽地押着那个年轻书生,狼狈不堪地从酒楼里冲了出去。
然而,他们低估了百姓的愤怒,也低估了顾远那三封奏疏的力量。
“别让他们跑了!”
“把书生放了!”
酒楼里的人冲了出来。街上的行人看到这一幕,不仅没有躲避,反而纷纷围了上来。
人群越聚越多,很快就汇集成了一股黑压压的洪流。从西四牌楼,一直蔓延到锦衣卫衙门所在的北镇抚司胡同。
他们没有武器,没有铠甲。但他们有几千人,几万人。
他们并没有直接冲上去厮杀,而是形成了一种更为可怕的阵势——沉默的围堵。
上千名百姓,就这么紧紧地跟在锦衣卫身后,一步一步,步步紧逼。
那场面,诡异到了极点。
锦衣卫们一个个手按刀柄,冷汗早已湿透了后背。他们走在人群的包围中,感觉自己就像是大海里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这愤怒的巨浪吞没。周围是无数双愤怒的眼睛,是无数个粗重的呼吸声。
这种无声的压力,比刀剑加身更让人崩溃。
终于,到了北镇抚司的大门口。
百户带着手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去,然后“砰”的一声,死死关上了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插上了所有的门栓。
“顶住!都给我顶住!快去通报指挥使大人!”百户靠在门上,大口喘着粗气,双腿还在不住地打颤。
门外。
上千名,不,此时此刻,恐怕已有数千名闻讯而来的百姓,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锦衣卫衙门口。
没有喧哗,没有吵闹,甚至没有打砸。
他们只是站着。
有的拿着锄头,有的握着擀面杖,有的只是空着手。
那数千道沉默的目光,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却又重若千钧的力场,死死地压在北镇抚司的头顶。
这是大明开国两百多年来,从未有过的奇景。
那个令百官闻风丧胆、令小儿止啼的特务机构,那个代表着皇权最黑暗一面的阎王殿,竟然被一群手无寸铁的平头百姓,给围了!
这消息,比插了翅膀还快,瞬间传遍了整个京城,震动了六部九卿,也第一时间,传进了那座风暴中心的诏狱。
……
诏狱,天字号牢房。
昏暗的油灯下,顾远正盘腿坐在发霉的稻草床上,闭目养神,神色淡然得仿佛在自家的书房。
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且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钥匙碰撞的脆响。
是那个平日里负责给他送饭的狱卒。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敲门送饭,而是整个人几乎贴在了牢门的铁栅栏上,那张平时有些木讷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极度的震惊、恐惧,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
他压低了声音,嗓音颤抖得像是拉坏了的风箱:
“顾……顾大人……”
“出大事了……真的出大事了……”
顾远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清亮:“何事惊慌?”
狱卒咽了口唾沫,指着外面的方向,结结巴巴地说道:
“外头……外头有个书生在酒楼念您的疏,被锦衣卫打了……结果……结果惹恼了百姓……”
“现在……几千个老百姓,把北镇抚司的大门给堵了!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大人……外面……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