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周延儒那佝偻落寞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金銮殿高耸的门槛外。
这场足以载入大明史册、甚至将改写整个王朝命运的惊天朝议,终于落下帷幕。
崇祯皇帝瘫坐在龙椅上。
直到王承恩战战兢兢地用司礼监的大印完成了最后的批红,他才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般,挥手退朝。
他一刻也不想再在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待下去。
哪怕多一秒,他都觉得自己会因心脏狂跳而崩殂。
“退朝——!”
随着太监尖锐的嗓音落下,文武百官如蒙大赦。
他们一个个面色惨白,失魂落魄地涌出大殿。
往日里威仪赫赫的紫袍玉带,此刻却显得格外沉重。
走在那条走了无数遍的汉白玉宫道上,众人只觉得头顶的天空仿佛被一层铅灰色的阴霾笼罩,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没有人说话。
甚至没有人敢相互交换眼神。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死寂,只有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
每个人都心事重重,脑海中不断回荡着那道即将在八百里加急下传遍天下的催命圣旨。
献田?补税?
那是挖他们的根!
不献?不补?
顾远手里那把尚方宝剑,可是连首辅都敢逼死的凶器!
……
顾远是最后一个走出金銮殿的。
他依旧是一身绯色官袍,身形虽然消瘦,但在寒风中却挺拔如枪。
那张面如金纸的脸上,挂着古井无波的表情。
仿佛刚才那场搅动天下风云、逼得帝王低头、首辅受辱的风暴,与他毫无关系。
经过门口时,他停下脚步。
他对着那个被他夺了刀的御前侍卫善意地笑了笑,甚至伸手帮对方正了正歪斜的头盔。
“谢……谢大人……”
那侍卫吓得浑身一哆嗦。
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在地上,牙齿都在打颤。
顾远摇了摇头,眼底划过一丝嘲弄。
他迈步走下丹陛。
如同一柄刚刚归鞘却仍带着血腥气的利刃,切入了那原本拥挤的人流。
奇景发生了。
那些刚刚还在金銮殿上对他恨之入骨、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官员们,在看到那道绯色身影靠近的瞬间,就像是见到了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人群瞬间炸开。
所有人惊慌失措地向两旁退避。
甚至有人因为退得太急,一脚踩空摔在地上,连滚带爬地也要离他远一点。
眨眼间,拥挤的宫道上,竟然硬生生让出了一条宽阔得足以跑马的大道。
顾远孤身一人走在正中央。
两侧,是数百名噤若寒蝉的大明重臣。
没有人敢挡他的路。
更没有人敢与他对视。
那种眼神,不再是单纯的仇恨。
而是混合了敬畏、恐惧,以及一种看着疯子的绝望。
顾远就这么在数千道目光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走出了午门。
走出了这座代表着无上皇权的紫禁城。
宫门外,寒风凛冽。
孙奇和小安子早就在焦急地等候着。
两人伸长了脖子,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当看到顾远安然无恙地走出来时,两人紧绷的身体猛地一松,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先生!”
孙奇连忙迎了上去,声音都有些发颤。
“您……没事吧?”
刚才他在宫外,听着里面传出的那一浪高过一浪的争吵、哭喊,甚至还有拔刀的声音,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他真怕下一刻看到的是先生的尸体被抬出来。
毕竟,那是真的在逼宫啊!
“我能有什么事?”
顾远淡淡一笑,伸手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不过是和陛下谈了一笔生意,顺便教了教大人们做人的道理。”
他说得云淡风轻。
仿佛只是去邻居家串了个门,喝了杯茶。
孙奇看着先生的背影,心中涌起无限的敬佩,同时也感到一阵深深的寒意。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这才是真正的国士无双。
也才是真正的……亡命徒。
……
顾府,西长安街。
这座曾经属于某位获罪权贵的宅院,依旧幽静得有些渗人。
院子里的几株腊梅已经开败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灰暗的天色下,如同鬼爪般伸向天空。
顾远回到书房。
脱下那身象征着权力的官袍,换上了一身素色的棉布长衫。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茶水有些凉了,但他并不在意。
他静静地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阴沉欲雪的天空,那双深邃死寂的眸子里,映不出半点光亮。
孙奇站在他身后,几次欲言又止。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
想问金銮殿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细节?
想问那道圣旨真的能推行下去吗?
想问接下来他们该如何面对满朝文武的反扑?
但是,看着先生那如同雕塑般平静的侧脸,他又把所有的问题都咽了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顾远才缓缓开口。
声音沙哑而冰冷。
“孙奇。”
“先生,我在。”
“去,告诉骆养珠和王承恩。”
顾远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茶杯边缘。
“从这一刻起,让东厂和锦衣卫的人,把眼睛都给我瞪大了,哪怕是睡觉,也得给我睁只眼。”
“京城里,三品以上的大员,所有勋贵,所有宗室,他们府里每天有谁进、有谁出、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甚至是晚饭吃了什么,我都要一清二楚。”
孙奇心中一凛,立刻应道:“是!”
他知道,那道圣旨就是一封宣战书。
那些既得利益者绝不会坐以待毙。
反扑,就在眼前。
“还有。”
顾远的声音突然低沉了几分,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让你手下那些机灵的,去把城里城外所有的柴火店、米粮铺、油盐店,统统盯死。”
“但凡有大宗的火油、硫磺、木炭被人买走,或者有不明身份的人囤积这些东西,立刻向我汇报。”
“不用请示,可直接拿人!”
“火油?硫磺?”
孙奇愣了一下,有些不解。
“先生,您是怕……有人敢在京城放火?这里可是天子脚下,他们疯了吗?”
顾远没有解释。
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疯了?
当一群老鼠被堵在死胡同里,眼看就要被一锅端的时候,它们什么事干不出来?
更何况,他顾远在大唐见惯了藩镇的手段。
当政治博弈失败,当讲道理讲不过的时候,有些人就会开始不讲道理了。
他们会用最原始、最野蛮、最暴力的手段来从肉体上消灭对手。
而火攻,是在这座木质结构为主的城市里,制造混乱、毁灭证据、趁乱杀人的最佳掩护。
宗师级战争直觉在他的脑海中疯狂预警。
空气中,仿佛已经飘来了烧焦的味道。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小安子推门而入,脸色凝重得有些难看。
他快步走到顾远面前,手里捏着一封皱巴巴的信。
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
“先生。”
小安子压低声音。
“这是刚才有人用石头包着,直接从后院墙外扔进来的。护卫没追上人。”
顾远接过信,随手撕开。
信纸很粗糙,上面只有寥寥四个字。
字迹潦草,透着一股匆忙与惊恐:
“今夜,小心。”
顾远看着这四个字,沉默了片刻。
他在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可能给自己通风报信的人选。
倪元璐?
还是某些良心未泯的小官?
但这都不重要了。
他将信纸凑到桌上的烛火旁。
昏黄的火苗舔舐着纸张,瞬间将其吞噬。
火光映照在顾远的脸上,明灭不定,让他看起来宛如一尊在此刻苏醒的杀神。
看着最后一点纸屑化为灰烬,顾远轻轻吹了一口气。
灰烬四散飞舞。
“终于忍不住了吗?”
他轻声自语,声音里没有恐惧,反而透着一股嗜血的兴奋。
“也好。既然你们不想体面,那我就帮你们……体面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