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的问题，像一盆冰水。
兜头浇在了陈知州等人的头上。
他们脸上的得意和炫耀，瞬间凝固。
什么意思？
最后一次下水是什么时候？
这算什么问题？
船停在港口，不就是为了让上官检阅吗？难道还要天天开出去兜风不成？
陈知州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理解这个问题背后的深意。
但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
只能含糊其辞地回答：“这个……下官不理军务，具体的时间，怕是记不太清了。不过，咱们的战船，都是定期维护，随时可以出战的！”
“是吗？”
顾远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他不再理会陈知州，径直走向码头边，对着一艘离得最近的楼船高声喊道：
“船上的人听着，本官乃枢密院编修顾远，奉旨巡查江防！”
“现在，立刻放下跳板，本官要登船！”
他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操练声，清晰地传到船上。
甲板上的水兵们动作齐齐一滞，都将目光投向了岸边的陈知州，等待他的指示。
陈知州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让这个煞星上船？
开什么玩笑！
这些船就是个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远观尚可，一旦让他上船仔细一瞧，那不就全露馅了吗？
他刚想找个借口搪塞过去，比如战船乃军机重地，外人不得擅入之类的话。
可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行。
顾远手持皇帝敕书，代表的是天子。
他要登船，自己若是拦着，那就是明摆着告诉他，这船有问题。
那罪过，可就大了。
陈知州急得满头大汗，进退两难。
就在这时，一旁的李顺，悄悄对他使了个眼色。
陈知州心领神会。
对啊！
怕什么？
这船的外表，不是已经粉饰得天衣无缝了吗？
就算他上去了，又能看出什么门道？
只要不让他去底舱，不让他看龙骨，不就行了？
想到这里，陈知州心中大定，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
“顾大人说笑了，您是钦差，这大营里的任何地方，您都去得！来人啊！快！给顾大人放下跳板！”
一声令下，船上的水兵立刻七手八脚地将一块宽大的木板，搭在了船舷和码头之间。
顾远看了一眼那块崭新的跳板，又看了看陈知州等人脸上故作镇定的表情，心中冷笑一声。
他迈步走了上去。
一踏上甲板，一股刺鼻的油漆味便扑面而来。
脚下的木板被擦得油光锃亮，几乎能照出人影。
船上的各种设施，无论是栏杆，还是桅杆，都被涂上了厚厚的桐油，在阳光下泛着光。
一切，都显得那么完美无瑕。
陈知州跟在顾远身后，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紧张地注视着顾远的一举一动，生怕他发现什么破绽。
顾远却像个好奇的游客，在甲板上东摸摸，西看看。
他走到一架神臂弩前，伸手摸了摸冰冷的弩身。
“好弩。”他赞叹道。
他又走到桅杆下，抬头看了看高高悬挂的船帆。
“好帆。”他又赞叹道。
陈知州等人听着他的赞美，心中的紧张，渐渐化为了得意。
看来，这小子也不过如此。
到底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书生，被这表面的威武给唬住了。
然而，就在他们彻底放松警惕的时候，顾远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缓缓走到船舷边。
那里，是整艘船油漆刷得最厚，看起来最结实的地方。
他伸出手，轻轻地在船舷的木板上抚摸着。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知州，脸上带着一丝天真的好奇。
“陈知州，本官有个问题，一直想不明白。”
“这船，是用什么木头造的？为何如此坚固？看上去，比石头还要硬呢。”
陈知州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顾大人真会说笑！这当然是上好的铁桦木！为了造这些船，朝廷可是花了血本的！”
“铁桦木？”
顾远重复了一句，然后，他收回了手。
下一秒，他并指如刀，用食指的指节，看似随意地，在那块坚如磐石的船舷上，轻轻一敲。
“叩，叩。”
声音，沉闷，空洞。
完全不像是敲在实心硬木上，该发出的声音。
更像是……敲在了一块朽木上。
陈知州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
所有在场的官员，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他们死死地盯着顾远的手指，和他敲击过的那块船舷。
顾远依旧面带微笑，他看着脸色惨白的陈知州，慢悠悠地说道：“陈知州，你听。”
“这声音，不太对啊。”
“听起来，怎么……有点空呢？”
说完，他不等陈知州回答，那看似文弱的食指，猛地发力。
“噗嗤！”
一声轻响。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顾远的手指，竟然轻而易举地，戳穿了那层厚厚的油漆！
然后，像捅破一层窗户纸一样，毫无阻碍地，没入了船舷的木板之中！
油漆的碎屑，和着早已腐烂成渣的木屑，簌簌地从那个指洞里掉了出来。
阳光下，那个黑黢黢的洞口，就像一只嘲讽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所谓的铁桦木，所谓的坚不可摧，在这一指之下，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那层华丽的油漆之下，包裹着的，根本不是什么坚固的船体。
而是一堆被蛀虫和岁月，啃食得只剩下一层空壳的，腐烂的木头！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码头上，瞬间变得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陈知州等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了惊恐和难以置信上。
他们的大脑，一片空白。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们引以为傲的，用来欺上瞒下的完美伪装，就这么被一个年轻人，用一根手指，轻而易举地，戳穿了。
顾远缓缓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指。
他的指尖，沾满了黑色的，散发着腐臭味的木屑。
他将手指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然后，皱起了眉头。
“这味道……”
他抬起眼，看向早已面如死灰的陈知州，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闻起来，像是大宋，快要烂掉的味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