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洒在冰冷的江面上,连月光都吝于投下半分。
一艘不起眼的渔船,像一抹鬼影,悄无声息地靠上了鄂州城外一处荒僻的芦苇渡口。
晚风卷起江水的腥气和腐烂水草的味道,吹得人衣衫透湿。
孟珙早已等候在此。
他只带了几个亲兵,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色便装,看上去就像一个常在江边奔波的普通富家翁。
但那双在黑暗中依旧亮如鹰隼的眼睛,和身上那股尸山血海里浸泡出来的铁血之气,却如黑夜中的烙铁,怎么也掩盖不住。
看到顾远从摇晃的船板上安然无恙地走下,脚踏在坚实的土地上,孟珙那张素来如铁铸般严肃的脸上,才终于泄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松弛。
“顾大人,你没事就好。”
他的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沙哑。
“劳烦将军深夜于此等候,顾远心中有愧。”
顾远对着这位铁血名将拱手行礼,态度不卑不亢,清瘦的身影在风中站得笔直,如同一杆即将刺破这沉沉黑夜的标枪。
“说这些就见外了!”
孟珙烦躁地摆了摆手,目光越过顾远,落在他身后那些气息沉稳、眼神锐利的精兵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这一次,是老夫疏忽了!”
“没想到丁大全那老贼,竟真的丧心病狂,敢在长江天堑之上动手,还派出了寒影楼的精锐!”
他一拳砸在岸边的拴船桩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若不是大人你早有预料,提前让老夫的人在沿江水下设伏,后果不堪设想!”
孟珙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后怕,更带着一股被压抑到极致的滔天怒火。
寒影楼,那是丁大全手中最阴狠、最见不得光的一把刀,专门用来清除异己,不知有多少忠良之士,都无声无息地死在了这把脏刀之下。
“将军不必自责。”
顾远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刚经历生死搏杀的不是他自己。
“丁大全的算盘,打得很精。”
“他用一场看似天灾的风暴,来掩盖人祸的杀机。就算我真的死了,也只会是一桩无人能破的悬案,谁也查不到他的头上。”
他顿了顿,那双深邃的眸子在黑暗中看向孟珙。
“可惜,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将军会是我的人。”
孟珙闻言,发出一声复杂的苦笑。
“老夫可不是你的人,老夫是大宋的将军。”
他像是被这句话抽走了所有力气,声音低沉下去。
“我只是……不想亲眼看到这大宋,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毁在这帮奸佞小人的手里。”
他转过头,看着顾远,眼神锐利如刀。
“你那份奏疏,已经像一颗炸雷送到了临安。陛下是什么反应,现在还不得而知。”
“但丁大全既然已经对你动了杀心,就说明,你的这步棋,走对了,打疼他了!”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孟珙的眉头紧紧锁起。
“临安,你暂时是回不去了。丁大全既然失手了一次,就绝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你只要一露面,迎接你的,将是寒影楼无穷无尽的追杀。”
“我知道。”
顾远点头,似乎对此早有预料。
“所以,我不回临安。”
“那你要去哪儿?留在鄂州?”孟珙追问,“老夫这里虽然还算安全,但也不是长久之计。丁大全的势力,早已如毒藤般渗透到了军中,老夫也未必能护你一世周全。”
“我要去襄阳。”
顾远平静地说出了那两个字。
仿佛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孟珙的瞳孔,猛地一缩。
“襄阳?”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声音都变了调。
“你疯了?你去那里做什么?”
“那里现在是整个大宋防线最前端的血肉磨盘,是天底下最危险的地方!”
“我知道。”
顾远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悸。
“正因为它危险,我才要去。”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的黑夜,看到了那座注定要被战火焚烧的孤城。
“临安的朝堂,已经从根子上烂透了。”
“皇帝懦弱,权臣当道,满朝文官只知党同伐异,粉饰太平。”
“我那份《江防十患疏》,就算摆在了陛下的龙椅上,又能如何?”
顾远发出一声轻微的、充满了嘲弄的嗤笑。
“最多,不过是掀起一场不痛不痒的朝堂争斗,罢免几个无关紧要的替罪羊,然后,一切照旧。”
“丁大全的根基,根本不会动摇。”
“大宋这艘千疮百孔的破船,依旧会朝着那座名为灭亡的深渊,滑行下去。”
顾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裹着寒冰的重锤,狠狠地砸在孟珙那颗早已疲惫不堪的心上。
因为他知道,顾远说的,全都是血淋淋的事实。
“那又能怎样?”
孟珙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股难以抑制的无力与绝望。
“难道凭你一个人的力量,就能改变这一切吗?”
“顾大人,你是个有才华,有胆识的国士,老夫很佩服你。但你,太天真了!”
“你根本不知道,这大宋的病,病得有多重!”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这病根,不在鄂州,也不在临安,而在人心!”
“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孟珙的声音,变得嘶哑而萧索。
“老夫在边关打了半辈子的仗,亲手砍下的蒙古人头颅,比你见过的都多!”
“可那又如何?”
他的情绪激动起来,唾沫星子都喷进了寒冷的江风里。
“我在这里为国流血,他们在后方挖我的根!”
“我打赢了,功劳是朝堂诸公运筹帷幄;我打输了,罪责便是我孟珙一人指挥不力,万死难辞其咎!”
“朝廷每年拨下来的粮饷军械,十成里能有五成安安稳稳地到士兵手里,那些后勤的官老爷们,就算得上是积了八辈子德的青天大老爷了!”
“这样的仗,还怎么打?”
“这样的国,还怎么救?”
孟珙猛地转过身,背对着顾远,望着那片吞噬一切的漆黑江面。
这个在千军万马中都未曾皱过一下眉头的铁血将军,此刻的背影,却被夜色压得佝偻,显得无比孤寂与落寞。
“顾大人,听老夫一句劝。”
他的声音,疲惫得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回吧。”
“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姓埋名,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
江风呜咽,仿佛是这片土地的哀鸣。
“这大宋……不值得你为它拼命。”
死一般的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
顾远看着孟珙那写满了绝望的背影,心中竟没有半分波澜。
因为这番话,他听过太多次了。
在大唐天宝的斜阳下,在明末北京的城楼上,无数的忠臣良将,都曾对他发出过这样绝望的叹息。
历史从未改变,只是换了一批演员,上演着同样的悲剧。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如同金石交击,轻易便穿透了风声。
“将军,你说得都对。”
孟珙的肩膀微微一颤,他以为顾远听劝了。
然而,顾远的下一句话,却让他浑身的血液,都瞬间为之凝固。
“但,我不能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