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在玩火!”
孟珙终于从那深入骨髓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那双抓惯了刀柄的手,此刻猛地一把抓住顾远的手臂,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
他的情绪,第一次在这位年轻人面前失控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这是在拿自己的命当赌注!拿整个襄阳的安危当赌注!”
“我知道。”
顾远任由他那铁钳般的手抓着自己,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掌心渗出的冷汗。
他的眼神,却依旧平静得像一汪结了冰的深潭。
“从我踏入垂拱殿,在那位天子面前质问出第一句话时,我的命,就已经不是我自己的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足以穿透风声的重量。
“它成了皇帝手中的刀。”
“成了丁大全眼中的钉。”
“成了国子监那些热血太学生们心中的旗。”
“唯独,不是顾远自己的。”
“既然如此,”顾远微微侧头,与孟珙那双燃烧着怒火与惊惧的虎目对视,“那不如就让它,在燃烧殆尽前,变得更有价值一些。”
孟珙看着顾远那张年轻却写满了沧桑的脸,喉咙里仿佛堵了一块滚烫的烙铁,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戎马一生,见过的生死太多了。
有战死沙场的,有马革裹尸的,有慷慨赴义的。
但他从未见过像顾远这样的人。
清醒地,理智地,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欣赏,一步步地,为自己设计好一场盛大而惨烈的死亡。
他不是在奔赴战场。
他是在奔赴自己的祭坛。
“可是……可是襄阳……”
孟珙的声音变得无比艰涩,他松开了手,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襄阳守将吕文德,此人虽有些将才,但心性不定,贪生怕死,是丁大全一手提拔起来的走狗!你此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绝望的嘶吼:
“他不会给你任何机会的!他会第一个把你当成投名状,献给丁大全!”
“甚至……为了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他敢把你献给蒙古人!”
“我知道。”
顾远点了点头,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露出了一丝棋手落子前的玩味。
“吕文德,正是这盘棋里,最关键的一颗子。”
“他越是如此,就越能反衬出一些东西,不是吗?”
顾远的声音压低,充满了蛊惑人心的魔力。
“一将无能,累死三军。襄阳城若是出了半分差池,这口天大的锅,他吕文德背不起,他背后的丁大全,也同样背不起。”
“所以,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把这口锅,甩到别人的身上。”
“而我这个突然出现、不听话、还顶着天子门生名号的枢密院编修,就是那个送到他们嘴边的,最好的替罪羊。”
孟珙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顺着顾远的思路想下去,眼前已经浮现出了一幅血淋淋的画面。
顾远抵达襄阳,将会面临怎样的处境?
被排挤,被孤立,被构陷。
所有的脏水,所有的罪责,都会像决堤的洪水般泼到他的身上。
通敌卖国的罪名,会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死死地压在他的脊梁上。
然后,在他战死之后,这一切,都会被那些活下来的人证实。
他顾远,将不会是为国捐躯的英雄。
而是遗臭万年的叛徒。
“你……你连这个都算到了?”
孟珙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他看着顾远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披着人皮的魔鬼。
“我不在乎身后名。”
顾远淡淡地说道,目光投向了那片漆黑的江面,仿佛能看到自己未来的倒影。
那一刻,他如古井般不起波澜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黯然。
“我只在乎,我的死,能不能像一颗烧红的陨石,狠狠砸进这潭腐臭的死水里,激起滔天波澜。”
“只要能让哪怕一个麻木的百姓,开始去思考,去怀疑,去愤怒。”
“那我的死,就值了。”
孟珙彻底松开了手,颓然地退后了两步。
他看着顾远,就像在看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却又不得不从心底生出敬佩的怪物。
许久,他才像是认命一般,用嘶哑的声音问道:
“你需要我做什么?”
他放弃了劝说。
他知道,自己劝不动。
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意志,比他手中最坚韧的百炼钢刀,还要坚硬。
“我需要一份文书。”顾远说道,语气恢复了绝对的冷静,“一份枢密院的正式行文。”
“文书?”孟珙一愣。
“对。”
顾远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青铜鱼符,正是皇帝御赐的那枚,在月色下泛着幽光。
“我有鱼符,可以证明我的身份。但我还需要一份文书,一份足以让吕文德那样的边将,在第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的文书。”
“文书上,要写明,我奉陛下密旨,巡查襄阳防务,节制一切军马。”
“凡有不从者,可先斩后奏。”
孟珙的眼皮,狠狠地狂跳了一下。
“伪造枢密院军令,还是这种内容的……顾行之,这已不是死罪,这是要被挫骨扬灰,诛灭九族的!”
“我本就是个要去送死的人,还在乎死后多背一条罪名吗?”顾远轻描淡写地反问。
孟珙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江风吹过,芦苇沙沙作响,像无数冤魂在低语。
他知道,顾远是对的。
对于一个将死之人来说,世俗的律法,早已失去了任何约束力。
“好。”
孟珙咬碎了后槽牙,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
“枢密院的空白文书和用印的泥料,我这里有!是以前托人从文印房里偷出来的。至于枢密院的那颗大印……这个绝无可能拿到。”
“不需要真的。”
顾远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洞悉人心的自信。
“只要像就行了。吕文德远在襄阳,十年都未必能见一次枢密院大印的真容。只要文书的格式、用纸、口气都对得上,他分不出真假。”
“更何况,”顾远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心里有鬼,见了这份要他命的文书,只会心虚胆寒,根本不敢细查真伪。”
孟珙看着顾远,心中再次感叹。
此子的心计,深沉似海,每一步,都将人心算计到了极致。
“好,我帮你。”
孟珙最终重重点头,像是被顾远的疯狂所感染,眼中也燃起一簇复仇的火焰。
“我不仅帮你伪造文书,我再给你五十个我最精锐的亲兵,都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卒。他们会换上便装,一路护送你北上。到了襄阳,他们会潜伏下来,成为你最后的一张底牌。”
“不。”
顾远却摇了摇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的好意。
“我一个人去。”
“为什么!”孟珙不解,声音中满是急切。
“人越多,目标越大,越容易暴露。”
顾远解释道,“而且,将军,我将要上演的,是一出悲剧。”
“一出足以让天下人动容的悲剧。”
“这出戏的剧本里,主角,只需要我一个。”
他的声音变得幽远而缥缈:
“我必须是孤身上任,无依无靠。”
“这样,才更像一个被朝堂无情抛弃的弃子,才能让吕文德那只狐狸彻底放松警惕。”
“也只有这样,在我死后,我的故事,才足够悲壮,足够纯粹,足够有说服力。”
“一个孤臣的血,才最滚烫,也最能……激起民愤。”
孟珙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看着眼前这个,将自己的一切,包括名誉、情感、乃至死亡本身,都当成冰冷筹码,冷静摆上赌桌的年轻人。
他忽然觉得,大宋,或许真的还有一线生机。
不是因为出了一个算无遗策的顾远。
而是因为,这片看似已经烂透了的土地,它贫瘠的土壤里,还能孕育出像顾远这样的人。
一个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和身后万世骂名,去照亮无边黑暗的人。
哪怕,这光芒,如此微弱,如此短暂。
但,终究是光。
“我明白了。”
孟珙深吸一口冰冷的江风,对着顾远,郑重地抱拳,躬身一揖。
这一次,他行的不是同僚之礼。
而是一个老兵,对一位真正的殉道者,所能给予的最高敬意。
“顾大人,此去……万望保重。”
“将军,也保重。”
顾远坦然受了他这一礼,而后回了一礼。
他转过身,面向那奔流不息的长江,背影在月色下拉得极长,仿佛要与这片黑夜融为一体。
“替我,守好这长江。”
风中,传来他最后的声音,平静,却重如泰山。
“守到,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