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的书房内,烛火摇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不安的凝重。
“咳……咳咳……”
顾远用手帕捂住嘴,发出一阵压抑的低咳。
连日来与士兵们同食稀粥,即便是他钢铁般的意志,也无法完全抵御这具凡胎肉体的虚弱。
他的脸色比平日里更显苍白,如同上好的宣纸,也让那双眸子显得愈发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
吕文德站在一旁,看着顾远慢条斯理地收拾着行囊,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恐慌。
“大人,您……您真的要回临安?”
“怎么,不可以吗?”
顾远头也不回地问道,一边将几件浆洗发白的儒衫叠好放入行囊。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只是要去进行一次寻常的远游。
“不……不是不可以!”
吕文德急得额头冒汗,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肥硕狗熊,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让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只是现在襄阳城的情况,您是知道的啊!”
“粮草断绝,军心全靠您那一碗粥才勉强稳住。”
“您就是这里的定海神针,您要是走了,万一……万一蒙古人趁机打过来,或者……或者城里那些饿疯了的丘八再闹起来,末将……末将一个人,是真的压不住啊!”
吕文德是真的怕了,怕到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他现在已经将顾远视作活神仙,是唯一能救他性命的稻草。
顾远若走,他感觉自己的脖子立刻就会被那些愤怒的士兵,或是城外的蒙古人给拧断。
“放心,蒙古人暂时不会打过来。”
顾远将最后一本书塞进行囊,终于转过身来,那双平静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吕文德。
“我那一箭,不仅射穿了百夫长的胸膛,也射穿了他们的胆。”
“在弄清楚城墙上站着的到底是什么怪物之前,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看得吕文德心里直发毛。
“至于城里……有你吕将军在,还能出什么乱子?”
“我倒想问问,若没有我,你打算如何处置这场危机?”
这轻飘飘的一问,却像一座大山压在吕文德心头。
他脸上的肥肉一颤,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听懂了,这是顾大人在敲打他,在考验他!
“大人说笑了,说笑了!”
吕文德连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几乎是谄媚地躬下身子。
“末将那点微末伎俩,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在您面前,岂敢班门弄斧?”
“这襄阳城,能有今日之安稳,全赖大人神威如狱,恩威如海啊!”
“行了,少拍马屁。”
顾远挥了挥手,打断了他毫无营养的吹捧。
“我这次回临安,快则半月,慢则一月,必定带着足够全城军民吃三年的粮草回来。”
“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襄阳城的一切军政要务,都交由你全权处置。”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严肃,如同冰冷的铁尺,一字一句地敲在吕文德的神经上。
“我只有一个要求。”
“守住这座城。”
“无论发生任何事,哪怕是天塌下来,也要给我守住!”
“你听懂了吗?”
“是!末将……遵命!”
吕文德被那眼神中的凛冽杀气一激,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大声应道。
虽然心里依旧是七上八下,但已不敢再有半句废话。
“还有一件事。”
顾远从怀里,掏出了一封用猩红色火漆严密封装的信。
那火漆的颜色,像极了干涸的血迹。
“这封信,你贴身保管。”
吕文德颤抖着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
那薄薄的一张纸,在他手中却重如泰山,烫得他几乎要拿不住。
“如果……我回不来了。”
顾远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你就打开它,按照信上的指示去做。”
“记住,一字不差地去做。”
吕文德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看着顾远,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想问什么,却最终一个字也问不出口。
他知道,顾远这次回临安,名为讨要粮草,实则,是孤身一人,去闯那座被权臣丁大全经营得如铁桶一般的龙潭虎穴。
丁大全在朝中权势滔天,党羽遍布朝野。
顾远此去,在外人看来,无异于飞蛾扑火,以卵击石,是十死无生之局!
“大人……您……您千万多加小心。”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这么一句苍白无力的嘱咐。
“小心?”
顾远闻言,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三分讥诮,七分看透世事的苍凉。
“从我踏入这官场的第一天起,小心二字,便不在我的考量之内。”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这次,我要么带着粮草回来……”
“要么,就让我的尸骨,成为点燃临安城的第一把火!”
说完,他不再理会那个已然被震得呆若木鸡的吕文德,拿起行囊,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间。
门外,阳光正好,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顾远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微微眯起了眼睛。
临安。
丁大全。
我顾远,回来了。
……
三天后。
一艘毫不起眼的商船,悄然驶离了襄阳码头,顺着滔滔江水,向着那座繁华的帝国心脏——临安,疾驰而去。
船头,顾远凭栏而立。
凛冽的江风吹动着他的青衫,猎猎作响。
他的身后,是那座被城墙与饥饿一同围困的孤城,以及数十万将性命托付于他的军民。
他的前方,是那个纸醉金迷、歌舞升平,却早已从根基开始腐烂的巨大牢笼。
他此去,不为高官厚禄,不为青史留名。
他只为,替那数十万在寒风中忍饥挨饿的同袍,讨一个公道,争一份天理。
也为这个行将就木的腐朽王朝,亲手敲响最后的丧钟。
船行江上,两岸的山峦飞速倒退,一如他脑海中闪过的那些面孔。
是张世杰,那颗被他亲手点燃,即将在国子监中掀起滔天舆论的火种。
是孟珙,那柄被他藏于鄂州,随时可以出鞘震慑宵小的军中利刃。
更是那个高坐于龙椅之上,被他评价为有圣君之心,无圣君之能的天子赵昀。
他手中最重要,也最不确定的一枚棋子。
他要将这位君王逼到绝境,让他亲手握住自己递上的刀,去斩断束缚他的枷锁,或是……斩断他自己。
至于丁大全……
顾远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冰冷刺骨的杀意。
连带着周围的江风,似乎都变得更加寒冷了。
那不是他的对手。
那只是他用来点燃整个棋盘,献祭给这个旧时代的,第一份祭品。
顾远望着那片被晚霞染成血色的江面,低声自语,声音被风吹散,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判。
“丁相公,你准备好了吗?”
“这场为你准备的盛大葬礼,马上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