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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临安的官船,顺流而下,再逆流而上。
顾远站在船头。
两岸的景物,飞速倒退。
临安的繁华与喧嚣,正被一点点抛在身后,如同被历史遗弃的故纸堆。
他的心情,平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丁大全那张老脸会用什么手段来对付自己,他甚至无需推演,便已了然于胸。
无非就是釜底抽薪,断绝襄阳粮道。
再加上杀人诛心,将他顾远彻底污名化。
这是权臣对付政敌,最惯用,也是最有效的伎俩。
他不在乎。
甚至,在他那颗早已冰冷的心底,还燃着一丝扭曲的期待。
丁大全的手段越是毒辣,这张网收得越紧,将来被他一刀捅破时,发出的声响才会越是猛烈。
这场戏,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反派,才能演得足够精彩。
船行三日,波澜不惊。
这一日,船只停靠在一个名为江口镇的渡口补充给养。
顾远闲来无事,便下了船,信步走入镇上一家最为热闹的茶馆。
刚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邻桌几个绸缎商贾的谈话声,便如苍蝇般钻入耳中。
“哎,听说了吗?京城里出大事了!”
一个满脸油光的胖商人,压低了声音,脸上却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
“什么大事?难道是北边的鞑子又打过来了?”
“比那还吓人!”
胖商人猛地一拍大腿,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对面的茶杯里。
“我三舅姥爷的侄子,在临安府当差,他昨天八百里加急托人捎信回来说,咱们朝廷里,出了个天字第一号的大汉奸!”
“汉奸?!”
这两个字仿佛带着魔力,一瞬间,整个茶馆都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胖商人。
“可不是嘛!”
胖商人见自己成了焦点,愈发得意,声音也拔高了八度,生怕别人听不见。
“听说啊,就是那个前段时间,在西湖边上题诗,叫什么西湖歌舞几时休的那个狂生,顾远!”
“顾远?不可能吧!”邻桌立刻有人提出质疑,“他不是被陛下破格提拔,当了枢密院的编修吗?听说是个铁骨铮铮的忠臣啊!”
“屁的忠臣!那都是装出来的,就是为了往上爬!”胖商人啐了一口,满脸鄙夷。
“我那亲戚说得有鼻子有眼!这个顾远,早就被蒙古人给收买了!”
“他巡查江防是假,把我大宋的江防虚实画成地图送给鞑子是真!”
“还有,前段时间他在襄阳,一箭射杀蒙古百夫长,那都是跟蒙古人演的一出双簧!”
“目的,就是为了骗取咱们的信任,好夺了吕文德将军的兵权,把襄阳城卖个好价钱!”
“幸亏啊,咱们的丁相公火眼金睛,洞察奸邪,在朝堂上当着陛下的面,把他伪善的面具给撕了个粉碎!”
“那顾远眼看阴谋败露,竟然还敢倒打一耙,污蔑丁相公克扣军饷。”
“最后,还假惺惺地立下什么血誓,说要回襄阳守城……”
“你们用脚指头想想,一个通敌卖国的奸贼,回去守城?他那是赶着去给蒙古大汗开城门啊!”
胖商人的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滚油,整个茶馆瞬间炸开了锅。
“我的天!竟有此事!”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亏我当初还把他的诗抄下来,呸!恶心!”
“丁相公真是国之栋梁,要不是他,我大宋江山,差点就毁在这个姓顾的奸贼手里了!”
“这种卖国贼,就该千刀万剐,诛其九族!”
咒骂声,议论声,此起彼伏,汇成一股污浊的声浪。
顾远端着茶杯,指节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杯壁,静静地听着。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唯有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
好快啊。
丁大全的效率,比他想象的,还要高。
这才离开临安三天,谣言就已经传得人尽皆知,而且细节如此详实,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稿子。
就在这时,一声怒喝如平地惊雷,压下了所有嘈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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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派胡言!”
一个身穿洗得发白儒衫的年轻书生,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他气得满脸通红,指着那个胖商人,声若洪钟:
“顾先生乃当世豪杰,胸怀天下,其诗文言犹在耳,其风骨感召士林!岂是尔等满身铜臭的商贾可以随意污蔑的!”
“他在朝堂之上,为边关数万将士端起一锅馊粥,质问天子宰相,何等悲壮!”
“尔等鼠辈没有亲眼所见,只听信这些市井流言,就在此大放厥词,与那摇唇鼓舌的长舌妇何异?简直可笑至极!”
胖商人被他骂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
“你个穷酸秀才,懂个屁!”
“老子说的,都是从京城里传出来的第一手消息,还能有假?”
“我看你才是被那顾远蒙蔽了,说不定,你就是那汉奸的同党!”
“对!他肯定是汉奸的同伙!”
“把他抓起来,扭送官府!”
几个被煽动起来的茶客,竟真的面露凶光,缓缓围了上来。
茶馆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顾远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站起身。
缓步走到那书生身边,在他肩上轻轻一拍。
“这位兄台,算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让书生的怒火和周围的喧嚣,都为之一滞。
那书生回过头,看到顾远,愣了一下。
他只觉得眼前这个青衫男子,气度沉凝如山,那双眼睛更是深不见底,让人不敢直视。
“可是,先生,这帮人……”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顾远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弧度。
“与夏虫语冰,毫无意义。让他们骂吧。”
说完,他转过身,竟径直走向那个还在叫嚣的胖商人。
胖商人被他那冰冷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你……你想干嘛?”
顾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锭雪白的银子,屈指一弹。
那银锭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不偏不倚地落在胖商人的茶杯里,溅了他一脸茶水。
“店家,茶钱。”
顾远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茶馆。
“剩下的,赏给这位先生,让他多买些润喉的药。”
“毕竟,要把一个弥天大谎说得人尽皆知,也是件辛苦的差事。”
言罢,他不再看那目瞪口呆的胖商人和满堂愕然的茶客,转身,向着茶馆外走去。
那年轻书生看着顾远的背影,心头巨震,总觉得那道清瘦的背影无比熟悉。
他猛地想起什么,追了出去,却发现,那人早已消失在了熙攘的人流之中。
回到船上,船夫已经补充好了给养,准备起航。
顾远站在船头,看着脚下浑浊翻滚的江水,心中一片澄明。
丁大全的这张网,已经开始收紧了。
他能想象,前方的路,将会是何等的艰难。
他将会面对的,不光是蒙古人的铁蹄,还有整个大宋官民的误解,唾骂,和背叛。
他将会成为一个,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孤臣逆贼。
但这,也正是他想要的。
因为,只有当他被抛弃得越彻底,当他背负的骂名越沉重,他最后溅出的那腔鲜血,才会显得越滚烫。
那为王朝敲响的丧钟,才会……越响亮。
“起航吧。”
顾远对着船夫,轻声说道。
“去襄阳。”
去那个,他为自己,也为这个时代,选好的……
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