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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4章 城头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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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远在演武场的风雪中,静坐了三天三夜。

    他就那样盘膝而坐,不吃,不喝,不动。

    仿佛与身后的数十具忠骨一起,化作了这座孤城永恒的石雕。

    风雪掩埋了他的膝盖,冰霜凝结了他的眉发。

    三天后,当第一缕惨淡的晨光刺破铅云,他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眸子里,所有的饥饿、疲惫与痛苦都已沉淀。

    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燃烧着幽蓝火焰的死寂。

    他站起身,抖落满身霜雪,下达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命令。

    “来人。”

    他的声音因为久未言语而嘶哑,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

    “在将军府的书房里,把我的书案、笔墨、纸砚,都搬出来。”

    “搬到,南城墙的最高处。”

    传令的亲兵以为自己饿出了幻觉,冻坏了耳朵,愣在原地,嘴巴半张,半天没反应。

    “大……大人,您说什么?搬……搬到哪里?”

    “我说,”顾远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每个字都像铁块一样砸在雪地上,“把我的书房,搬到城墙上去。”

    这个命令,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扔进了冰湖。

    瞬间在死寂的襄阳城里,激起了剧烈的、混杂着惊恐与不解的蒸汽。

    士兵们,想不通。

    吕文德,更想不通。

    他连滚带爬地跑来,枯瘦的身体裹在空荡荡的铠甲里,像一具行走的骨骸。

    他张开双臂,拦住顾远,声音里带着哭腔。

    “大人!我的顾大人!您这是要做什么?”

    “城墙上风刀霜剑,您的身子骨怎么受得了?”

    “就算受得了……现在是刀兵见血的时候,您……您还有心思舞文弄墨?”

    “您是不是……是不是被逼疯了啊!”

    吕文德急得老泪纵横。

    在他看来,顾远一定是精神崩溃,彻底疯魔了。

    顾远没有解释。

    他只是用那双燃烧着幽火的眼睛静静地看了吕文德一眼。

    那眼神里的东西,让吕文德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然后,他轻轻推开吕文德,独自一人,踩着厚厚的积雪,向南城墙走去。

    士兵们,自发地跟在他的身后,汇成一股沉默的、悲壮的洪流。

    他们不知道顾大人要做什么。

    但他们本能地觉得,这位为他们守住最后人心的神明,将要施行最后的神迹。

    南城墙。

    这里是襄阳城防守压力最大的地方,也是离蒙古大营最近的地方。

    站在这里,风声里都裹挟着对面营地里传来的牛羊腥膻与嗜血的杀气。

    一张沉重的梨花木书案,被四名精壮士兵合力,踩着湿滑的台阶,颤颤巍巍地抬上了城墙。

    笔、墨、纸、砚,被一一摆放整齐。

    这一切,都显得那么的格格不入。

    一边,是尸横遍野、白骨皑皑的战场,是旗帜残破、摇摇欲坠的孤城。

    另一边,却是纤尘不染、代表着中原风雅的文房四宝。

    这画面,荒诞到了极点,又悲壮到了极致。

    顾远走到书案前。

    他解下身上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狐裘大氅,随手递给身后的亲兵,只留下一件被风雪浸透、紧贴着瘦骨的单薄青衫。

    寒风如无数把钢刀,瞬间刮过他的皮肤。

    他却恍若未觉,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他拿起墨锭,亲兵连忙捧上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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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缓缓地,在冰冷的砚台里,开始研磨。

    沙……沙……沙……

    那声音很轻,却在这死寂的城头无比清晰。

    仿佛不是墨在磨,而是时间,在碾磨着这座孤城的骨骼。

    城墙上的士兵们,都屏住了呼吸,远远地看着。

    他们不懂顾大人要做什么,但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顾大人身上那股殉道者威压,正与一种无形的杀气交织、升腾。

    他握着的,不是墨。

    是一把准备饮血的,无形的刀。

    城外,蒙古人的大营里,也发现了城墙上的异常。

    蒙哥汗站在他的金色王帐前,举着黄铜千里镜,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个在城头摆开书案的南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在干什么?临死前的祷告吗?”

    蒙哥汗放下千里镜,问身边的汉人谋士刘秉忠。

    刘秉忠也拿着千里镜,看了半天,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心中的不安如野草般疯长。

    “回大汗,看样子……像是在准备写字。”

    “写字?”

    蒙哥汗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里充满了轻蔑。

    “都快饿成干尸了,还有心思附庸风雅?南人,果然都是一群死到临头还要讲究体面的软骨头!”

    他大手一挥,下令道:“传令下去,让神射手准备。等他开始写了,给我一箭,把他连人带笔,一起钉死在那张桌子上!”

    “我倒要看看,是他的笔快,还是我的箭快!”

    刘秉忠闻言,心中猛地一沉。

    他太了解顾远了,这个男人从不做任何无意义之事。

    他越是这般反常,就说明,他酝酿的,是一个足以搅动风云的惊天阳谋。

    刘秉忠的心中只有一个疑问。

    这个顾远,到底想干什么?

    城墙上。

    冰水,已经化为了漆黑如夜的浓墨。

    顾远提起一支笔锋锐利的狼毫,饱蘸墨汁。

    笔尖的墨,浓得仿佛能滴下黑色的血。

    他没有立刻下笔。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眼前那片黑色的钢铁森林,越过无尽的雪原,望向遥远的南方。

    那个方向,是临安。

    是那座被西湖暖风熏得游人醉,早已忘却了靖康之耻的温柔乡。

    是那个高坐龙椅,暴露了懦弱本质,亲手将襄阳推入绝境的天子赵昀。

    是那个权倾朝野,为一己私利,断绝满城生路的宰相丁大全……

    两世的记忆,长安的哀嚎,扬州的血海,此刻都化作了对那座繁华帝都的无尽嘲弄与悲凉。

    良久。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面前那张洁白如雪的宣纸。

    然后,他落笔了。

    第一笔,力透纸背!

    风雪,在这一刻仿佛静止!

    那一笔,如山崩,如海啸,如龙抬头!

    带着两世积压的怨愤,带着满城将士的绝望,带着一个殉道者,对这腐朽天地,发出的最后一声泣血的呐喊!

    风,猛地灌满了他的衣衫,吹动着他散乱的长发。

    他站在那里,瘦削的身影,在广阔的天地之间,显得那么的渺小,又那么的孤单。

    但这一刻,在城内数万双眼睛和城外数十万双眼睛的注视下,他的身影,却比身后的襄阳城,比远方的天地,还要磅礴,还要高大!

    他在写。

    用自己仅剩的全部精、气、神,为这个即将崩塌的王朝,为这群麻木的君臣,也为自己这两世的殉道,写一篇最后的,惊天动地的——

    墓志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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