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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7章 八百里加急的死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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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天。

    雪,停了。

    那一片片撕碎的冥纸,终于落尽。

    《告天下书》,也终于,写完了。

    整整二十条罪状,洋洋洒洒,数千言。

    写尽了这个王朝所有的腐朽与不堪。

    也耗尽了顾远从骨血中榨出的最后一丝精气。

    当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在那张浸透了血与雪的宣纸上,落下最后一个疯狂的句点时。

    他眼前一黑。

    整个世界都化作了无边无际的深渊。

    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大人!”

    一直如标枪般守在他身后的王二狗,嘶吼一声,眼疾手快。

    一个箭步冲上去,从漫天风雪中,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死死抱住。

    入手,是刺骨的冰冷。

    和一种轻得令人心慌的重量。

    王二狗感觉,自己怀里抱着的,不是那个算无遗策、压得满城喘不过气的神明。

    而是一具几乎被抽空了灵魂的,冰冷的空壳。

    顾远,昏迷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整个襄阳城,都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诡异平静。

    士兵们不再哭嚎,也不再抱怨。

    伙房煮出来的铁锈水,他们面无表情地喝下。

    巡逻的命令下达,他们便沉默地走向自己的岗位。

    王二狗亲眼看到,那个曾经因为饥饿,想去偷食同袍尸骨的年轻士兵。

    此刻,正跪在演武场上。

    他用一块破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具冻僵尸体脸上的雪霜,眼神虔诚得像是在擦拭神像。

    他们,在等。

    等他们的神明,醒过来。

    那篇惊天动地的《告天下书》原稿,被吕文德用最干净的油布,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起来。

    然后,没有供奉在将军府的正堂。

    而是就立在顾远写下它的城头书案上,派了二十名最精锐的亲兵,日夜三班,持刀看守。

    那血色的文字,在风雪中,仿佛依旧燃烧着不灭的火焰。

    那是这座城,最后的图腾。

    最后的希望。

    第三天傍晚,残阳如血。

    顾远,醒了。

    他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看到的是吕文德那张沟壑纵横,写满了惊惧与期盼的脸。

    “水……”

    顾远的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吕文德连忙端过一碗早已温在怀里的雪水,用勺子,一滴滴地喂进他的嘴里。

    几口雪水下肚,顾远苍白如纸的脸上,才泛起一丝微弱的血色。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大人,您别动!”

    吕文德赶紧按住他,声音带着哭腔。

    “您失血过多,身子虚得厉害,军医说您得好好歇着!”

    “歇?”

    顾远干裂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吕将军,你觉得,阎王爷会给我们歇息的时间吗?”

    他推开吕文德的手,靠在床头,剧烈地喘息了几声。

    那双深陷的眸子里,重新燃起了幽蓝的鬼火。

    “檄文,已成。”

    “接下来,该找些信使,将它送出去了。”

    吕文德的心,猛地沉入了谷底。

    他知道顾远说的是什么。

    襄阳城,被围得像个铁桶。

    想把这封信送出去,送到千里之外的临安,那不是九死一生。

    是十死无生。

    那需要有人,用命,去填出一条血路。

    “传我的命令。”

    顾远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在全城,招募死士。”

    “我需要,八个人。”

    “八个不怕死,而且跑得最快的人。”

    “告诉他们,此去临安,黄泉为路,刀山为桥。”

    “但只要,能将这封信,送到国子监,亲手交到太学生张世杰的手里。”

    “他们,就是我大宋的头号功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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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的家人,我顾远,养了!”

    “他们的名字,会和我顾远的名字一起,用刀,一笔一划,刻在襄阳城未来的功臣碑上!”

    命令,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寂的湖面。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不到半个时辰。

    将军府的门口,传来了沉闷的声响。

    噗通!

    噗通!噗通!

    声音连成一片,黑压压的人群,跪满了门前的雪地。

    全城的士兵,几乎都来了。

    他们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却将腰杆挺得像一杆杆即将出鞘的枪。

    他们的眼神,都亮得像暗夜里的狼。

    他们,争着,抢着,来领一个赴死的名额。

    因为他们知道,那不是去送死。

    那是,去送信。

    送一封能为他们,为天下所有被欺压的苦人,讨一个天理公道的信!

    那封信上,有他们的主帅,顾大人的血。

    也寄托着他们最后的希望与尊严!

    顾远,在吕文德和王二狗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到了门口。

    他看着跪在风雪里,那一张张坚毅到麻木的脸。

    看着那一道道仿佛在燃烧的目光。

    他的眼眶,第一次,红了。

    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已在两世的尸山血海中,被磨砺得冷硬如铁。

    他以为,自己早已不会再被任何事情所感动。

    可是此刻。

    看着这些明明自己都快饿死了,却还愿意为了一点虚无缥缈的希望,慷慨赴死的最卑微也最伟大的灵魂。

    他的心,还是被狠狠地刺痛了。

    他缓缓扫视着每一个人。

    然后,他点出了八个名字。

    这八个人,都是军中最精锐的斥候,每一个人的档案,他都倒背如流。

    被点到名字的,猛然抬头,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重重叩首!

    没被点到的,则满脸死灰,失望地垂下了头。

    那八个被选中的死士走上前来,在顾远的面前,整齐划一地单膝跪下。

    为首的汉子是个独眼,他抬起头,声音洪亮如钟:

    “大人!卑职就算被万箭穿身,也定将此信,插在临安城头!”

    顾远看着他们。

    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

    他只是,缓缓地,推开了搀扶着他的王二狗。

    然后,对着眼前这八位即将踏上黄泉路的勇士,用尽全身的力气……

    深深地,弯下了腰。

    一个书生,对一群兵卒,行了一个最崇高,最郑重的九十度敬礼。

    “拜托,诸位了。”

    那八个铁打的汉子,虎目瞬间赤红!

    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

    他们对着顾远,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与冻土相撞,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然后,起身。

    转身。

    大步,向城外走去。

    背影决绝,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当晚,夜色最浓,杀机最盛之时。

    南城门,在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悄悄开了一道缝。

    八道黑色的鬼影,像狸猫一样,敏捷地窜了出去。

    瞬间,消失在茫茫的雪原之中。

    城墙上。

    顾远披着吕文德硬塞给他的大氅,独自站在那张血书犹在的书案前。

    寒风,吹动着他的衣角与白发,他却久久没有动。

    他不是在为他们送行。

    也不是在向漫天神佛祈祷。

    他只是在计算。

    计算着,这八枚棋子,能吸引蒙古人多少注意力。

    计算着,这封信,抵达临安后,将引爆何等规模的风暴。

    计算着,自己下一步,该如何利用这风暴,将丁大全,将整个朝堂,都拖入他早已设好的,名为死亡的棋局。

    他早已落子。

    接下来,所谓的天命,也只能在他的棋盘上,陪他起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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