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第二百天。
雪,停了。
那一片片撕碎的冥纸,终于落尽。
《告天下书》,也终于,写完了。
整整二十条罪状,洋洋洒洒,数千言。
写尽了这个王朝所有的腐朽与不堪。
也耗尽了顾远从骨血中榨出的最后一丝精气。
当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在那张浸透了血与雪的宣纸上,落下最后一个疯狂的句点时。
他眼前一黑。
整个世界都化作了无边无际的深渊。
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大人!”
一直如标枪般守在他身后的王二狗,嘶吼一声,眼疾手快。
一个箭步冲上去,从漫天风雪中,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死死抱住。
入手,是刺骨的冰冷。
和一种轻得令人心慌的重量。
王二狗感觉,自己怀里抱着的,不是那个算无遗策、压得满城喘不过气的神明。
而是一具几乎被抽空了灵魂的,冰冷的空壳。
顾远,昏迷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整个襄阳城,都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诡异平静。
士兵们不再哭嚎,也不再抱怨。
伙房煮出来的铁锈水,他们面无表情地喝下。
巡逻的命令下达,他们便沉默地走向自己的岗位。
王二狗亲眼看到,那个曾经因为饥饿,想去偷食同袍尸骨的年轻士兵。
此刻,正跪在演武场上。
他用一块破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具冻僵尸体脸上的雪霜,眼神虔诚得像是在擦拭神像。
他们,在等。
等他们的神明,醒过来。
那篇惊天动地的《告天下书》原稿,被吕文德用最干净的油布,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起来。
然后,没有供奉在将军府的正堂。
而是就立在顾远写下它的城头书案上,派了二十名最精锐的亲兵,日夜三班,持刀看守。
那血色的文字,在风雪中,仿佛依旧燃烧着不灭的火焰。
那是这座城,最后的图腾。
最后的希望。
第三天傍晚,残阳如血。
顾远,醒了。
他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看到的是吕文德那张沟壑纵横,写满了惊惧与期盼的脸。
“水……”
顾远的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吕文德连忙端过一碗早已温在怀里的雪水,用勺子,一滴滴地喂进他的嘴里。
几口雪水下肚,顾远苍白如纸的脸上,才泛起一丝微弱的血色。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大人,您别动!”
吕文德赶紧按住他,声音带着哭腔。
“您失血过多,身子虚得厉害,军医说您得好好歇着!”
“歇?”
顾远干裂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吕将军,你觉得,阎王爷会给我们歇息的时间吗?”
他推开吕文德的手,靠在床头,剧烈地喘息了几声。
那双深陷的眸子里,重新燃起了幽蓝的鬼火。
“檄文,已成。”
“接下来,该找些信使,将它送出去了。”
吕文德的心,猛地沉入了谷底。
他知道顾远说的是什么。
襄阳城,被围得像个铁桶。
想把这封信送出去,送到千里之外的临安,那不是九死一生。
是十死无生。
那需要有人,用命,去填出一条血路。
“传我的命令。”
顾远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在全城,招募死士。”
“我需要,八个人。”
“八个不怕死,而且跑得最快的人。”
“告诉他们,此去临安,黄泉为路,刀山为桥。”
“但只要,能将这封信,送到国子监,亲手交到太学生张世杰的手里。”
“他们,就是我大宋的头号功臣!”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他们的家人,我顾远,养了!”
“他们的名字,会和我顾远的名字一起,用刀,一笔一划,刻在襄阳城未来的功臣碑上!”
命令,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寂的湖面。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不到半个时辰。
将军府的门口,传来了沉闷的声响。
噗通!
噗通!噗通!
声音连成一片,黑压压的人群,跪满了门前的雪地。
全城的士兵,几乎都来了。
他们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却将腰杆挺得像一杆杆即将出鞘的枪。
他们的眼神,都亮得像暗夜里的狼。
他们,争着,抢着,来领一个赴死的名额。
因为他们知道,那不是去送死。
那是,去送信。
送一封能为他们,为天下所有被欺压的苦人,讨一个天理公道的信!
那封信上,有他们的主帅,顾大人的血。
也寄托着他们最后的希望与尊严!
顾远,在吕文德和王二狗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到了门口。
他看着跪在风雪里,那一张张坚毅到麻木的脸。
看着那一道道仿佛在燃烧的目光。
他的眼眶,第一次,红了。
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已在两世的尸山血海中,被磨砺得冷硬如铁。
他以为,自己早已不会再被任何事情所感动。
可是此刻。
看着这些明明自己都快饿死了,却还愿意为了一点虚无缥缈的希望,慷慨赴死的最卑微也最伟大的灵魂。
他的心,还是被狠狠地刺痛了。
他缓缓扫视着每一个人。
然后,他点出了八个名字。
这八个人,都是军中最精锐的斥候,每一个人的档案,他都倒背如流。
被点到名字的,猛然抬头,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重重叩首!
没被点到的,则满脸死灰,失望地垂下了头。
那八个被选中的死士走上前来,在顾远的面前,整齐划一地单膝跪下。
为首的汉子是个独眼,他抬起头,声音洪亮如钟:
“大人!卑职就算被万箭穿身,也定将此信,插在临安城头!”
顾远看着他们。
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
他只是,缓缓地,推开了搀扶着他的王二狗。
然后,对着眼前这八位即将踏上黄泉路的勇士,用尽全身的力气……
深深地,弯下了腰。
一个书生,对一群兵卒,行了一个最崇高,最郑重的九十度敬礼。
“拜托,诸位了。”
那八个铁打的汉子,虎目瞬间赤红!
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
他们对着顾远,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与冻土相撞,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然后,起身。
转身。
大步,向城外走去。
背影决绝,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当晚,夜色最浓,杀机最盛之时。
南城门,在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悄悄开了一道缝。
八道黑色的鬼影,像狸猫一样,敏捷地窜了出去。
瞬间,消失在茫茫的雪原之中。
城墙上。
顾远披着吕文德硬塞给他的大氅,独自站在那张血书犹在的书案前。
寒风,吹动着他的衣角与白发,他却久久没有动。
他不是在为他们送行。
也不是在向漫天神佛祈祷。
他只是在计算。
计算着,这八枚棋子,能吸引蒙古人多少注意力。
计算着,这封信,抵达临安后,将引爆何等规模的风暴。
计算着,自己下一步,该如何利用这风暴,将丁大全,将整个朝堂,都拖入他早已设好的,名为死亡的棋局。
他早已落子。
接下来,所谓的天命,也只能在他的棋盘上,陪他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