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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如霜。
襄阳城外的雪原被照得一片惨白，宛如一张铺向天际的巨大冥纸。
蒙古大营，中军金帐。
帐内温暖如春，牛油灯将一切照得通明。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膻香、马奶酒的醇厚与皮革的气味。
但这一切，都无法驱散凝固在空气中的刺骨寒意。
蒙哥汗高坐于铺着虎皮的王座之上。
他看着地毯上那八颗血淋淋的人头，那张饱经风霜、刻满威严的脸，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都审过了？”
他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金帐中回响，不带一丝温度。
跪在他面前的，是负责情报的万户长。
他魁梧的身躯此刻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头颅深深地埋下，几乎要触碰到冰冷的地面。
“回禀大汗，都审过了。所有能用的刑罚……都用上了。”
万户长的声音艰涩无比。
“但是，这八个南人，骨头比我们用来筑城的石头还要硬。”
“到死，一个字都没有吐露。”
蒙哥汗沉默了。
帐内死寂一片，只能听到牛油灯“噼啪”作响的爆裂声。
他缓缓起身，走下王座，随手拎起其中一颗人头。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上面布满了狰狞的伤痕，显然经受了非人的折磨。
但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里，却看不到丝毫的恐惧与哀求，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不屈。
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那眼神仿佛在无声地诉说：你，杀得了我的人，却永远也得不到你想要的东西。
砰！
蒙哥汗感觉自己被一个死人羞辱了！
一股狂怒直冲头顶，他猛地将人头砸在地上，人头翻滚着，留下一道血痕。
“废物！”
他终于爆发出一声雷霆般的怒吼，震得帐内众人心头一颤。
“八个从城里跑出来的活口！你们竟然连他们要去干什么都问不出来！”
那名万户长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首。
“大汗息怒！我们……我们在他们的贴身衣物里，都搜到了这个。”
说着，他从怀中颤抖着掏出了八个被血浸透的油布包，恭敬地呈上。
蒙哥汗夺过一个，粗暴地撕开。
里面，是一封被叠得整整齐齐的信。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四个张牙舞爪、仿佛带着血腥气的汉字。
蒙哥汗不识汉字，他将信纸扔到一旁的汉人谋士刘秉忠面前，目光如刀。
“念。”
刘秉忠捡起信纸，只看了一眼，他那张总是挂着智珠在握笑容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额头上沁出了豆大的冷汗。
“念！”
蒙哥汗的声音里带上了不耐烦的杀意。
刘秉忠双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
他哆哆嗦嗦地，用一种比哭还难听的声音，将那四个字，艰难地翻译了出来。
“他说……操……你……祖宗。”
当这句粗鄙至极的辱骂在金帐内响起时，空气仿佛在瞬间被抽空了。
所有的蒙古将领都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暴怒，手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然而，预想中大汗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
良久，蒙哥汗的胸膛里竟滚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那笑声越来越大，最终化作了前仰后合的狂笑，震得帐顶的积雪簌簌而下。
他甚至笑出了眼泪。
“好！好！好一个顾远！好一个南人书生！”
他一把抓过剩下的七个油布包，一个个地撕开。
果然，每一个里面都是同样一封信，同样那四个极尽侮辱的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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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是在向我宣战啊！”
蒙哥汗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毒蛇般的阴冷。
“他以为，用这种三岁孩童的把戏，就能激怒我？”
“他以为，我盛怒之下，就会不顾一切地立刻下令攻城？”
“太天真了！”
他将手中的信纸狠狠揉成一团，扔进火盆，看着它们被火焰吞噬。
“他越是想让我攻城，我偏不攻！”
蒙哥汗的声音里充满了残忍的快意。
“我就是要慢慢地耗死他！”
“我要让他在绝望中，看着自己的士兵一个个饿死、冻死！”
“我要逼得他亲手杀掉自己最忠心的部下，来充当军粮！”
“我要让他疯！让他彻底崩溃！”
“然后，我再像抓一条丧家之犬一样，把他从那座破城里拖出来！”
听着大汗那充满快意的宣言，一旁的刘秉忠，心里却“咯噔”一下。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突然明白了。
他全明白了！
这八个人，这八封信，根本就不是为了送信！
这是一场阳谋！
一场恶毒到了极点，直指人心的心理战！
那八名死士，他们真正的任务，就是被抓住，被审问，被凌虐致死！
那八封信，真正的读者，从一开始，就只有大汗您一个人啊！
顾远，那个可怕的男人，他太了解大汗的性格了！
他知道大汗骄傲、自负、多疑，喜欢将猎物玩弄于股掌之间。
所以他用这种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来侮辱大汗，他就是要激怒大汗！
可他的目的，根本不是让大汗立刻攻城！
而是恰恰相反！
是让大汗在被激怒后，出于“反其道而行之”的自负心理，更加坚定“围而不攻”的决心！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襄阳已是山穷水尽，再多围一天，就离崩溃更近一步，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除非……
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闪电般劈开了刘秉忠的脑海。
他瞬间想通了那个被自己忽略掉的，最关键的环节！
是时间！
是人心！
襄阳城被围了整整二百零六天！
城里守军的身体和精神，早已绷到极限，就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弓弦！
再多一天，甚至再多一个时辰，他们都可能彻底崩溃！
而大汗，却还在享受着猫捉老鼠的快感，自以为掌控着一切！
顾远，他就是在用自己的命，用满城军民的命，来赌！
赌大汗的傲慢！
赌大汗会因为这份傲慢，错过攻破襄阳的，最后一个，也是最佳的时机！
他真正要等的，不是援军，也不是奇迹。
他在等一个时机。
一个让大汗从戏耍猎物的快感中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被耍了，然后恼羞成怒，不顾一切发动总攻的时机。
而那个时机，就是……
第二百零七日！
当城里的人，都已经饿得连刀都快拿不动的时候，那个魔鬼，才会露出他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獠牙！
“大汗！”
刘秉忠“噗通”一声重重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不能再等了！请立刻下令总攻！”
“我们……我们中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