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邺城。
这座被袁绍经营了十数年的河北第一坚城,像一头蛰伏在平原上的巨兽。
宽达十丈的护城河引的是漳河活水,深不见底。
高达五丈的城墙,通体用青砖包砌,女墙后密密麻麻地摆满了滚木礌石与煮沸的金汁。
城内的大型粮仓足有几十座,堆积的粮草足够三十万大军吃上整整三年。
这就是四世三公的底蕴,也是袁绍敢于退守的最后底气。
城楼上,狂风卷动着“赵”字大旗。
袁绍换下了一身狼狈的泥污战甲,重新穿上了华贵的紫色锦袍。
他双手按着城垛,俯视着城下坚不可摧的防线,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几分昔日河北霸主的从容。
曹操站在他身侧不远处,默不作声,犹如一道毫无存在感的影子。
“孟德。”
袁绍转过头,目光落在曹操空荡荡的腰间。
曹操的倚天剑,在入城时便被城门守将以面见赵王不可佩剑为由,强行解下了。
“这一路奔波,魏王受惊了。你麾下的那些残兵败将,皆已疲惫不堪。”
袁绍语气温和,眼神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酷。
“孤已下令,让张郃将他们打散,编入我大赵的城防营中。”
“至于魏王,便在城内安心休养。这守城的重任,孤一力担之。”
曹操眼皮微垂。
这是彻头彻尾的夺权,他好不容易从黄河边带回来的最后一点心腹骨血,被袁绍轻描淡写地一口吞了。
但他不能翻脸。寄人篱下,人为刀俎。
“赵王体恤,孤感激不尽。”曹操深深拱手,声音恭敬得没有一丝杂质。
袁绍很满意曹操的这副姿态,他转过身,指着城墙那些被皮鞭驱赶着站在女墙缺口处的胡人残兵。
十几万胡人奴隶被剥了皮袄,收了弯刀,手里只塞了一根削尖的木棍。
他们被当成了最廉价的肉盾,死死顶在防线的最危险处。
“吕布确实悍勇,楚军的陌刀确实锋利。”
袁绍冷笑一声,拍了拍坚硬的青砖城垛。
“但在平原上野战,和攻打孤这座五丈高的邺城,是两码事!”
“他的铁王八难道能长出翅膀飞上来?这十丈宽的护城河,他填得满吗?”
“就算他有那些古怪的抛石机,孤就拿这十几万胡人蛮子的命去耗!耗到他粮草断绝,耗到他军心涣散!”
“这邺城,就是他吕奉先的葬身之地!”
曹操低着头,没有附和。
他太了解吕布了,自从吕布在寿春起势以来,什么时候按着常理打过仗?
就在袁绍沉浸在坚城带来的安全感中时。
城外地平线的尽头,升起了一道黑线。
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楚军来了。
十万玄甲大军,犹如一片黑色的乌云,不急不缓地压向邺城。
没有震天动地的战鼓,没有声嘶力竭的叫阵。楚军的阵型严整得让人窒息,连战马的嘶鸣声都极少。
大军在距离邺城护城河两里之外的空地上,停下了。
吕布骑着赤兔马,立于中军大旗下。
他远远地看着那座巍峨的邺城,看着城头上密密麻麻的人头。
他没有下令填河,只是抬起右手,随意地向前一挥。
“扎营。干活。”
随着军令下达,十万楚军瞬间散开。
数万名工兵营的士卒,光着膀子,推着一辆辆四轮马车走到阵前。
马车上卸下的,不是攻城器械,而是一袋袋灰白色的粉末、无数的木模、以及从远处山上开采下来的碎石。
他们就地取水,开始在距离城墙两里外的地方,疯狂地搅拌水泥。
第一天,楚军绕着邺城外围,挖出了一条宽达数丈的环形地基。
城头上的袁绍举着千里镜,看着楚军这莫名其妙的举动,满脸冷笑:“挖沟?他吕布难道想在城外种地不成?”
第二天,一排排巨大的木模被竖立在环形地基上。灰白色的泥浆被源源不断地倾倒进去。
第三天,当木模被拆除时,一堵灰白色的矮墙出现在了邺城外围。
第四天,第五天……
随着时间的推移,城头上袁绍的冷笑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的寒意。
那堵灰白色的环形围墙,正在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恐怖速度,疯狂地向上拔高。
两丈。三丈。四丈。
楚军根本不来攻城。他们就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蚂蚁,用水泥和石块,在邺城的外面,生生又造出了一座将邺城彻底包围的外城!
到了第七天。
那圈环形围墙的高度,竟然已经超过了邺城五丈高的城墙,足足高出了半个头!
不仅如此,工兵营还在那圈围墙的内侧,浇筑了一座座巨大的高台阵地。
一台台经过精密校准的重型床弩和配重投石车,被楚军顺着斜坡推上了高台。
黑洞洞的弩机,居高临下,死死锁定了邺城的城头。
把城围起来,然后再修一圈比你还要高的城墙,把你彻底变成瓮中之鳖。
这种跨越时代的“现代化围城战”,让城内的守军彻底陷入了精神崩溃的边缘。
没有厮杀,却比真刀真枪的互砍更让人绝望。
未知的恐惧像瘟疫一样在邺城内蔓延。
守城士卒每天一抬头,就能看到外面那堵越来越高的灰墙,仿佛一口巨大的棺材,正在缓缓盖上棺盖。
压抑的情绪最先在底层爆发。
城墙最前沿,一名被饿了三天、只分到一碗馊水的乌桓奴隶,终于受不了了。
他看着身旁正在大口吃着干粮的袁军督战队,双眼赤红,突然暴起,用手里那根削尖的木棍,狠狠捅穿了那名袁军校尉的脖子。
“不给活路,老子跟你们拼了!”乌桓奴隶嘶声狂吼。
这声怒吼成了导火索。
周围饥饿到了极点的胡人奴隶纷纷抢夺守军的兵器,一场极其惨烈的内讧在邺城城头上爆发。
“放箭!把这帮蛮夷全射死!”审配在城楼上厉声下令。
密集的箭雨落在城墙上。胡人奴隶和混战中的袁军士卒一起倒在血泊中。鲜血顺着青砖流进护城河,染红了水面。
城楼的阴影里。
曹操冷眼看着外面那圈拔地而起的灰白色死亡铁壁,又看了看城墙上自相残杀的惨状。
他知道。
这邺城,连一根楚军的箭矢都没挨到,就已经开始从内部烂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