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初霁。寿春城迎来了难得的晴日。
阳光洒在灰白色的水泥主干道上。
吕布褪去暗金龙鳞铠,换上一身没有纹饰的黑色棉袍。
未带重甲护卫,只带着陈宫、鲁肃,以及刚从北方前线换防回京述职的高顺、魏延等几名心腹,微服走在街头。
刚踏上正街,魏延的脚步就慢了下来。
他仰起头,看着街道两侧鳞次栉比的商铺。
以往用木板和窗户纸糊住的店面,如今大半换上了工部初步烧制出的半透明玻璃。
阳光透过带有微绿气泡的玻璃照进铺子里,将店内照得亮堂。
“这是什么琉璃宝物?”魏延睁大眼睛,指着一家布庄的巨大橱窗。
“竟拿来当挡风的窗户?这得值多少钱?”
鲁肃摇着折扇。哪怕是寒冬,他也习惯拿着这把扇子。
“文长,这不是琉璃,这叫玻璃。”鲁肃笑着解释。
“工部按大王的方子,用沙子烧出来的。”
“现在产量虽不高,但寿春内城的大商铺,只要花上几十个龙元,就能装上一面。”
魏延咋舌,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那冰凉平滑的表面。
一行人继续向前,穿过主街,来到了城南最大的农贸集市。
这里的景象,让常年在北方死人堆里打滚的高顺,红了眼眶。
买卖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刚出笼的白面馒头香气,以及肉铺里生猪的血腥味。
一个穿着粗布袄子的干瘪老妇人,提着竹篮,停在肉案前。
“屠户,切两斤肥膘。要后臀尖的,别拿瘦肉糊弄老身。”老妇人中气十足。
“得嘞!您老看好!”
屠户赤着粗壮的胳膊,手起刀落,切下一块白花花的肥肉,用麻绳穿好递过去。
老妇人从贴身的布袋里摸出几枚金灿灿的龙元,排在案板上。
伴随着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交易完成。
“大娘,买这么多肉,家里办喜事?”旁边一个买菜的汉子随口搭腔。
“我家那口子在城外砖窑上工,这月发了工钱。孙子在夜校考了拼音第一,大王赏了半袋细面。”
老妇人把肉放进篮子,满脸皱纹笑成了一朵花。
“搁在两年前的豫州老家,别说肉,连树皮都啃光了。咱们一家老小,是楚王给的第二条命啊。”
老妇人端正神色,朝着楚王宫的方向,双手合十,无比虔诚地拜了拜。
“愿大王长命百岁。”
没有官差逼迫,没有里正组织,这是最底层百姓发自内心的感激。
吕布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
高顺转过头,看着满市井红光满面的百姓,这位冷硬如铁的陷阵营统帅,喉结滚动了一下。
在中原,曹操和袁绍的治下,一石发霉的粟米能换一条人命。
而在这里,普通的农妇敢嫌弃瘦肉柴,只挑最肥的肉买。
这便是天壤之别。
君臣几人走到一处街角。
前方围着一群人,不时爆发出大声的叫好。
吕布走近。只见人群中央,摆着一个茶摊。
一个独臂的中年汉子,正坐在一张长条凳上。
他左边的袖管空空荡荡,胸前却用红绳挂着一块楚国兵部颁发的“退伍荣军”木牌。
独臂老卒手里拿着一本带有拼音和标点的大楚朝报,正操着浓重的徐州口音,给周围不识字的百姓读报。
“……大王于黄河岸边,单骑冲阵。方天画戟一挥,三十万胡人蛮子,如同土鸡瓦狗,哭爹喊娘……”
老卒读到兴起,扔下报纸,仅剩的右手猛地拍在大腿上。
“诸位乡亲!俺当年在下邳,可是亲眼见过大王的画戟!那真龙罡气一出,曹军的重盾跟纸糊的一样!”
“好!”周围的力夫、小贩听得热血沸腾,纷纷鼓掌。
一个卖酒的小贩端来一碗烈酒,递给老卒。
“老哥哥,你这胳膊是给大王拼命丢的,这碗酒,我请了!”
老卒端起酒碗,没有喝。
他站起身,独臂端着酒,面向北方。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透着一股近乎狂热的骄傲。
“这只手丢在战场上,值!”
老卒声若洪钟:“大王给了俺家五十亩上好的水田,免了三年的赋税。俺儿子明年就成年,也要去考武举,去当大王的兵!”
“没有大王,咱们这些泥腿子早成了乱葬岗的枯骨。这杯酒,敬咱们大楚!”
“敬大楚!敬大王!”
周围的几十名百姓纷纷举起水碗或茶杯,齐声响应。
那股升腾的民气,比任何钢铁城墙都要坚固。
陈宫站在人群外,听着这市井间的狂热与拥戴,双手背在身后,微微颤抖。
历代诸侯,靠名望、靠世家、靠恐惧来统治百姓。但楚王,靠的是实打实的饱饭,和把人当人看的规矩。
吕布没有上前表露身份。
他在街角的一个小贩前停下脚步。红彤彤的冰糖葫芦插在草把子上,裹着晶莹剔透的糖衣,在冬日阳光下诱人。
吕布摸出几枚龙元扔给小贩,拔下几串糖葫芦。
他转过身,将糖葫芦递给身后的文武。
陈宫微怔,鲁肃摇扇子的手停在半空。
魏延和高顺这两个杀人如麻的悍将,看着递到面前的甜食,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拿着吧。”吕布笑道。
几位楚国权倾朝野的大人物,一人手里拿着一串冰糖葫芦,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
这场面显得滑稽,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温情。
吕布咬了一口糖衣,嘎嘣作响。
他抬起手,用吃到一半的糖葫芦,指着前方。
“公台,子敬。高顺,文长。”
吕布声音浑厚,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
“看。”
“这便是咱们一刀一枪,在这乱世里拼出来的天下。”
吕布咽下口中的甜食,目光穿透冬日的暖阳。
“外面的那些诸侯,曹操,袁绍,刘备。他们为了自己的野心,把人变成鬼,把同族赶进深渊。”
“而孤的百姓,在咱们划出的这片地界上。”
吕布转过头,看着身边的生死弟兄。
“已经活成了真正的人。”
寒风吹过寿春的街头。
陈宫看着手里的冰糖葫芦,又看着满街安居乐业的烟火气。
这位历经半生坎坷的老臣,此刻不禁动容,眼角滑落一滴泪水。
“吾非常庆幸昔日的选择。”陈宫大笑,笑得老泪纵横,却也开怀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