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九，紫禁城在连日精心的洒扫装扮下，总算褪去前些日子的沉闷压抑，显出新岁该有的气象。

    

    各宫门前悬起了簇新的桃符，廊庑下挂上了描金画彩的宫灯，连甬道两侧的铜缸都擦得锃亮，映着冬日薄薄的日光。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和炮竹硝烟混合的气味，宫人们步履匆匆，脸上也多了几分过年的喜气，尽管这喜气底下，仍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谨小慎微。

    

    翊坤宫却像是被这份喧嚣隔绝在外。

    

    宫门紧闭，只留东角门供人进出，守卫比平日森严许多，却都屏息静气，不敢有丝毫喧哗。暖阁里炭火永远烧得足足的，药香袅袅，静得能听见银炭偶尔的哔剥声。

    

    年世兰的伤好了大半，手腕的细布已拆，只留下一道浅粉色的新痕。精神也好了许多，脸上有了些血色，只是人依旧懒懒的，多半时间歪在暖炕上看书，或是对着窗外出神。

    

    甄嬛坐在另一侧的炕桌旁，面前堆着些尚未处理完的宫务折子和礼单。

    

    明日便是除夕，翊坤宫的家宴虽是小范围，一应安排却也繁琐。她提笔批阅，偶尔蹙眉沉思，侧影在灯下显得沉静而专注。

    

    “啪。”

    

    一声轻响，是年世兰合上了手中的书卷。

    

    甄嬛笔尖未停，只温声道：“可是闷了？我叫人将你前日看的那本游记寻来？”

    

    “不看。”

    

    年世兰声音有些懒洋洋的，目光落在甄嬛身上：“眼酸。你倒是不嫌累，看了这许久。”

    

    甄嬛这才搁下笔，揉了揉眉心，抬眼对她一笑：“就快看完了。明日除夕，事多，今日理清爽了，明日咱们好生歇一日。”

    

    “歇？”

    

    年世兰单眉微挑，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娇意：

    

    “明日里皇帝定是要来的，还有冯若昭、齐月宾，带着一串小萝卜头过来，吵吵嚷嚷一晚上，那叫歇？”

    

    甄嬛失笑：“那也叫热闹。一年到头，难得聚一聚。况且，”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过了年，开了春，诸事繁杂，只怕更不得闲了。”

    

    年世兰听出她话里未尽的意味，眼神黯了黯。

    

    开了春，朝局、后宫、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和刀子……怕是都要动起来了。这偷来的、病中的宁静，不知还能持续多久。

    

    她忽然不想再想那些烦心事。

    

    目光扫过炕几角落那个小小的、珐琅彩的执壶，和两个配套的玉杯。那是前日内务府送来的年节赏赐之一，说是外邦进贡的果子酿，清甜不易醉，最宜女子冬日小酌暖身。

    

    “我说，”

    

    年世兰用下巴点了点那执壶：“整日不是药就是茶，嘴里淡出鸟来。那果子酿，闻着倒还香甜，取来尝尝？”

    

    甄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微微蹙眉：“你伤才好些，卫临说了，忌辛辣刺激，酒更是……”

    

    “那是烈酒。”

    

    年世兰截断她，语气里带着点从前华妃娘娘的、理所当然的任性：“这是果子酿，甜水罢了，能有什么刺激？况且，”

    

    她眼波斜斜飞过来，唇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却生动非常的弧度：“明儿就过年了，喝一点，应应景，也……驱驱这屋里的药气。你陪不陪我。”

    

    甄嬛看着她。灯下，年世兰穿着家常的玉色绫袄，外头松松套了件银狐皮坎肩，乌发只松松挽了个髻，簪了支简单的白玉簪子。脸色依旧有些白，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久违的、鲜活的神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这样的年世兰，让她说不出拒绝的话。

    

    “……只许喝三杯。”甄嬛终究让步，却竖起三根手指，强调。

    

    年世兰眼睛亮了一下，立刻道：“槿汐！把果子酿温上，再弄两碟清淡点心来。”

    

    守在门外的槿汐应了声“是”，脚步声轻轻远去。

    

    不多时，温好的果子酿送了进来，盛在暖过的执壶里，配着两碟小巧的梅花糕和酥酪。甜香混着淡淡的酒气，在暖融融的空气里散开。

    

    槿汐布好酒菜，便识趣地退了出去，将暖阁的门轻轻掩上。

    

    年世兰已坐直了身子，亲自执壶，先给甄嬛面前的玉杯斟满，浅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漾开，泛着蜜色的光。然后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第一杯，”

    

    年世兰端起杯子，看向甄嬛，眸光在酒气和灯光下，显得氤氲而柔和：

    

    “敬……劫后余生。”

    

    她说得平淡，甄嬛的心却像是被那目光烫了一下。她也端起杯，轻轻与年世兰的杯子一碰，玉质相击，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

    

    “敬劫后余生。”甄嬛重复，声音微哑。

    

    两人对视一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口，果然清甜甘洌，带着花果的芬芳，酒意很淡，一股暖流却顺着喉咙滑下，熨帖了四肢百骸。

    

    “倒不算难喝。”年世兰抿了抿唇，点评道，又执壶斟了第二杯。

    

    “第二杯，”

    

    她这回不急着喝，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杯壁，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声音低了下去：

    

    “敬……故人旧岁。”

    

    那些死去的，离开的，爱过的，恨过的，都在旧岁里了。

    

    甄嬛沉默片刻，也端起杯，轻轻与她再碰：“敬故人旧岁，也敬……往后余年。”

    

    年世兰抬眼看她，忽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些别的、更复杂的东西。她没说话，仰头又饮尽了。

    

    两杯下肚，她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原本苍白的唇色也变得鲜润。眼眸更亮，水光潋滟，看人时，那目光仿佛带着钩子。

    

    甄嬛只觉得心跳漏了一拍，忙垂下眼，夹了块梅花糕到她面前的小碟里：

    

    “慢些喝，吃点东西垫垫。”

    

    年世兰却没动那块糕点，反而又给自己斟了第三杯，也给甄嬛续上。

    

    “说好了三杯。”甄嬛提醒。

    

    “三杯是刚才说的。”

    

    年世兰理直气壮，眼波流转，带着点耍赖的娇蛮：“现在我想喝第四杯，第五杯……你陪不陪我？”

    

    她说着，又仰头喝干了第三杯。

    

    那清甜的酒液似乎开始在她身体里发挥作用，让她整个人都松弛下来，眉眼间那股惯常的冷锐和疲惫被一层朦胧的、诱人的醉意取代。

    

    她甚至微微晃了晃身子，手肘支在炕几上，托着腮，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甄嬛，眼神大胆而专注。

    

    甄嬛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那点坚持早就软成了水。

    

    罢了，明日除夕，放纵一回又何妨？

    

    “好，陪你。”她也喝干了第三杯。

    

    年世兰笑了，那笑容在酒意熏染下，格外明艳夺目。

    

    她又执壶，这次却不再规矩地斟酒，而是将两个玉杯并排放在一起，执壶悬空，一道清亮的酒液划出弧线，精准地注入两只杯中，不偏不倚，分毫不洒。

    

    甄嬛有些讶异地看着她这手流畅漂亮的斟酒动作。

    

    她又连着喝了两杯，动作依旧优雅，只是眼里的水光更盛，脸颊酡红，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执壶的手却很稳，又给两人续上。

    

    “慢点……”甄嬛自己也觉得有些晕眩，那果子酿初尝清淡，后劲却似乎在悄悄累积。

    

    “怕什么？”

    

    年世兰嗤笑，凑近了些，带着酒香的热气拂在甄嬛耳畔：“左右明日无事，醉了便睡了。还是说……”

    

    她故意拉长了语调，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甄嬛放在炕几上的手背：“你怕我啊？”

    

    甄嬛被她这带着醉意的大胆挑逗弄得心慌意乱，又有些口干舌燥。

    

    她端起杯，也喝了一口，试图压下那股莫名的燥热。

    

    “谁怕你。”

    

    “不怕就好。”

    

    年世兰满意地笑了，自己也跟着喝。不知不觉，一壶果子酿已去了大半。

    

    酒精彻底放松了年世兰的神经，也剥去了她平日里那层强撑的坚硬外壳。

    

    她斜倚在引枕上，衣襟因动作微微散开，露出一截白皙脆弱的锁骨。眼神迷离，笑容慵懒，整个人像一块被暖玉捂热了的、散发着甜香的蜜糖，无意识地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

    

    “甄嬛。”她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又软又糯，带着钩子。

    

    “嗯？”甄嬛应着，目光却无法从她微敞的衣襟和酡红的脸颊上移开。她也喝了不少，酒意上涌，理智的弦在一点点崩断。

    

    “你过来。”年世兰朝她勾了勾手指，那动作带着不自知的媚态。

    

    甄嬛像被蛊惑了，依言挪近了些。

    

    年世兰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挑起甄嬛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与自己对视。她的目光深深望进甄嬛眼底，那里面有自己的倒影，也有跳动的烛火，还有……一种她渴望已久的东西。

    

    “我现在，”

    

    年世兰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酒气混合着她身上淡淡的冷香，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眩晕的气息：

    

    “不想敬酒了。”

    

    “那你想做什么？”甄嬛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

    

    年世兰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甄嬛，看了许久，久到甄嬛以为她醉了，要睡着了。

    

    然后，她忽然动了。

    

    她本就比甄嬛高挑，此刻又半倚着引枕，占着高度优势。只见她微微倾身，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带着掌控意味的姿态，缓缓地、坚定地低下头，吻上了甄嬛的唇。

    

    起初只是轻柔的触碰，带着果子酿的甜香和试探。

    

    但很快，年世兰似乎不满足于此。她的吻开始加深，舌尖灵活勾缠嬉戏，带着一种与平日清冷截然不同的、火热而娴熟的侵略性。

    

    甄嬛浑身一颤，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带着酒意和浓烈情感的吻。

    

    年世兰的吻技……远比她想象的要好得多，也大胆得多。她能感觉到年世兰的手指插入了她的发间，轻轻揉着她的后脑，不让她有丝毫退却的余地。

    

    就在甄嬛被吻得浑身发软、快要窒息时，年世兰却微微退开了一些，唇瓣仍若即若离地贴着她，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

    

    然后，她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直起身。

    

    她本就高，此刻又站了起来，甄嬛被她带着，不得不跟着仰起脸，踮起脚尖，才能勉强维持着这个亲吻。

    

    年世兰似乎很享受这种主导的感觉。她一边加深这个吻，一边感受着甄嬛在她怀中微微的颤抖和笨拙却热烈的回应。她能感觉到甄嬛的手臂环上了她的脖颈，身体不自觉地贴紧了她。

    

    就在甄嬛因长时间踮脚而有些腿软，身体微微摇晃，快要失去平衡的瞬间——

    

    年世兰另一只一直撑在炕沿的手臂忽然松开，稳稳地、有力地揽住了甄嬛纤细的腰肢，将她往自己怀里一带。

    

    “唔！”

    

    甄嬛低呼一声，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撞进了年世兰温暖而柔韧的怀抱。年世兰就势向后，带着她一起，跌坐在了柔软的暖炕上。

    

    倒下时，年世兰依旧没松开那个吻，甚至因着这突然的失重和下坠，两人贴得更紧，唇齿交缠得更加深入难分。

    

    甄嬛被她压在身下，后背陷入厚厚的锦褥，身前是年世兰滚烫的身体和几乎要将她吞没的热情。

    

    暖炕的矮几被碰得轻轻一响，玉杯滚落，剩余的半壶残酒泼洒出来，在锦垫上洇开深色的湿痕，浓烈的甜香瞬间弥漫，无人顾及。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大大的灯花，将两人交叠纠缠的影子在墙壁上晃动、拉长，如同最亲密无间的藤蔓，再也分不清彼此。

    

    衣物摩擦的窸窣声，急促的呼吸声，混杂着唇舌交缠的细微声，在寂静的暖阁里被无限放大，交织成一曲令人面红耳赤的乐章。

    

    年世兰的手不再安分，从甄嬛的腰间缓缓上移，隔着衣料，抚过她纤细的背脊。吻也从唇上移开，顺着下颌，滑向脖颈，在那细腻的肌肤上流连，留下湿润的痕迹和微微的刺痛。

    

    “姐姐……”

    

    甄嬛喘息着，理智早已飞到九霄云外，只能无力地攀附着身上的人，感受着一波波陌生的、令人战栗的浪潮将自己淹没。

    

    年世兰在亲吻的间隙，于她耳边低低地笑，气息灼热：“教了你那么多次……这次，总该学得会了……”

    

    这话里的暗示和往昔的回忆，让甄嬛脸颊烧得更厉害。可没等她细想，年世兰滚烫的唇又覆了上来，将她的思绪和呼吸一同夺走。

    

    意乱情迷，不知今夕何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