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后山丹房回来,东厢房里的气氛明显不同了。
年世兰坐在炕沿,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袖口繁复的缠枝莲纹,眉间那盘旋不散的惊惶与焦躁,似乎稍稍抚平了些,虽然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总算不再是漆黑一片,毫无指望。
甄嬛倒了杯热茶递到她手里,指尖碰了碰她微凉的手背:
“喝口热的,定定神。”
年世兰接过,却没喝,抬眼看向甄嬛,眼底有光微微闪动:
“你怎么看?”
“她既然松了口,又答应去寻思,总比把话说死强。”
甄嬛在她身旁坐下,声音平稳:
“况且,她也不是什么放的下的人,还需借你我的力。也算一条船上的人了。”
“一条船?”
年世兰撇撇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刻薄话,只低头抿了口茶。
温热微苦的液体滑入喉间,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眼望向窗外。
雨早已停了,此刻透过陈旧窗纸渗进来的,是明亮的、带着春日特有暖意的天光,甚至能听见远远近近的鸟鸣,清脆悦耳。
“天放晴了……”
她喃喃道。
甄嬛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唇角微微弯起:
“是啊,放晴了。山里的天,变得快。”
正说着,外间传来槿汐平稳的禀报声:
“娘娘,李公公有要事求见。”
两人对视一眼。
甄嬛整理了一下衣袖,扬声道:
“让他进来。”
李玉躬身入内,目不斜视,恭谨行礼后,垂首道:
“启禀太后娘娘,贵太妃娘娘,山下传来消息,京中一切安好。只是……按照原定行程,今日午后便该启程回宫了。奴才特来请示,车马仪仗何时准备?”
回宫。
这两个字像一道无形的帘幕,瞬间将窗外那点明亮的春意隔绝开来。
年世兰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没说话,只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嘴角微微向下撇了撇。
甄嬛神色如常,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李公公辛苦了。行程之事,哀家正想与你说。”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身旁年世兰略显单薄的肩线上,语气里适时地染上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色与关怀:
“贵太妃前番大病,太医屡次叮嘱,需静养,忌劳顿,更忌心绪剧烈起伏。此次出行,虽说为着散心,可昨日山路颠簸,今日又早起……哀家瞧着她气色,仍是倦怠。方才在后山略走了走,山风一激,回来便有些懒懒的,话也少了。”
年世兰配合地适时轻咳了一声,抬起眼,那眸光果然比平日少了些神采,带着点恹恹的疲惫,瞥了李玉一眼,又垂下眸子,一副“本宫确实不太爽利但懒得跟你多说”的骄矜病容。
甄嬛继续道,语气愈发恳切:“此刻若立即登车回程,又是一路颠簸,哀家实在忧心。况且,这清虚观虽是简陋,难得的是山中空气清新,极为幽静,正适合将养。哀家想着……”
她抬眼,平静地看向李玉:“不如再多留一日。让贵太妃好生歇息,缓一缓精神。也免得仓促回宫,若再引动旧疾,反倒不美。李公公,你以为呢?”
理由冠冕堂皇,全是为了“贵太妃凤体安康”。且甄嬛用的是商量的口吻,目光却平静地注视着李玉,那里面的压力无声无息。
李玉下眼皮一跳,心头飞快权衡。
太后的理由无懈可击,贵太妃抱恙是事实,强行要求回宫,若真有闪失,他担不起责任。况且,太后看似商量,实已决定。
他若坚持,便是忤逆。
但是皇上那边……
“怎的,李公公是不准备体谅本宫的病躯了?”
年世兰见李玉半天没说话,开始施压。
“奴才不敢!太后娘娘慈心,虑得周全。” 李玉立刻躬身磕头。
“贵太妃娘娘凤体要紧,自然是静养为佳。奴才这便去安排,让
哎哟喂,眼下可管不上宫里的主子了,今儿个要是不答应,怕是屁股马上就开花了……
“嗯,你去安排便是。”
甄嬛微微颔首:“只是切记,不必过分声张,扰了此地道长们的清修,也违背了哀家与贵太妃静养的初衷。”
“嗻,奴才明白。” 李玉应下,恭谨地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屋内重归安静。
年世兰立刻把手里那杯装样子的茶放下,脸上那点刻意装出来的恹色一扫而空,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甄嬛,唇角忍不住向上翘起:
“还真被你说中了!”
甄嬛看着她瞬间鲜活起来的脸,眼底也漾开笑意:
“怎么,姐姐难道不想多留一日?那我现在叫李玉回来,咱们立刻回宫?”
“你敢!”
年世兰嗔道,眼底却是藏不住的雀跃。
能暂时逃离那四四方方、规矩森严的宫墙,哪怕只是在这破旧道观多待一日,也是好的。
尤其……是和眼前这人一起。
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山鸟叫得愈发欢快,年世兰忍不住说道:
“那……咱们这一整日,就在这屋里干坐着‘静养’?”
甄嬛瞧着她那跃跃欲试、又强作镇定的模样,不由得觉得可爱。
她起身,走到窗边,将那一扇糊着泛黄窗纸的支摘窗轻轻推开了一半。
霎时间,带着草木清香的春风涌了进来,吹动了两人鬓边的碎发。
明亮的阳光洒入,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远处山峦叠翠,近处老树新芽,一片生机盎然。
“自然不是。”
甄嬛回身,逆着光,笑容在春光里显得格外温柔明亮:
“春光这么好,岂可辜负?咱们就在这观中,慢慢走走,看看这山色,听听这鸟鸣。只要不出这观门的范围,李玉也说不出什么。”
年世兰眼睛更亮了,立刻起身走到窗边,深深吸了一口那清新冷冽、毫无宫廷熏香腻味的空气,只觉得胸中浊气为之一清。
她看着甄嬛近在咫尺的含笑眉眼,心头那点因为诡异能力、因为前途未卜而生的阴霾,似乎真的被这明媚的春光照散了不少。
“那还等什么?”
她主动伸出手,拉住甄嬛的手腕,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轻快:
“走吧,太后娘娘,随本宫……‘静养’去。”
甄嬛任由她拉着,两人相视一笑,携手走出了这间暂时属于她们的、简陋却温暖的斗室。
走到院中,果然见护卫们依旧沉默值守,但见她们出来,只远远行礼,并不靠近。李玉正在不远处低声吩咐着什么,见她们出来,忙上前听候指示。
“哀家陪贵太妃在观中随意走走,疏散疏散,于病体有益。李公公自去忙吧,不必紧跟。” 甄嬛语气平淡地吩咐。
“嗻。奴才让人远远跟着,以备不时之需。”
李玉躬身,识趣地没有坚持贴身跟随,只示意几个得力侍卫,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默默随行保护。
没了李玉在近前,年世兰觉得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她与甄嬛并肩,沿着观中青石铺就的、生着苔藓的小径,慢慢走着。
三清殿庄严肃穆,她们没有进去,只绕过殿后。那里竟有一小片竹林,新笋初冒,翠色可人。竹林边,一株老梅花期已过,满树绿叶,树下散落着几块光滑的山石。
“这儿倒好。”
年世兰拉着甄嬛在石上坐下。阳光透过竹叶和梅枝,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远处山岚如黛,近处鸟语清脆,仿佛世间烦扰,都被隔绝在这小小山观之外。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只静静享受着这难得的、无人打扰的宁静春色。
年世兰甚至微微眯起了眼,像只晒太阳的猫。
“若是能一直这样……” 她忽然轻声说,话出口,又觉得不吉利,连忙止住。
甄嬛却听懂了。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年世兰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划了划,没有看那些远远站着的侍卫方向,只望着远处群山,声音很轻,却清晰:
“会有这一日的。”
年世兰心尖一颤,反手用力握紧了她。有没有那一日,她不知道。
但至少此刻,春光明媚,山色正好,她在身边。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