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娘娘,所有经手之人皆已盘问,物具皆已查验,无毒。那砒霜……只在呈上的粥碗中。”
李玉再次回禀时,声音绷得发紧,额角汗湿
午后日光斜照进东厢房,将窗棂的影子拉得老长。
听完李玉“查无头绪”的回禀,屋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炭盆里偶尔毕剥的轻响。
年世兰正要发作,却被甄嬛轻轻拉了一下。
甄嬛裹着锦被,脸色在日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唯有眸色沉静如古井。
她没看地上,目光落在窗外晃动的树影上,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李公公,传令下去,申时正,启程回宫。”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这就是太后的威严。
李玉深深躬身:“嗻。奴才这就去准备。”
“对外,”
甄嬛补充,语气平淡:
“就说哀家午后困乏,小憩不安,还是回宫静养为宜。”
“奴才明白。”
李玉慌忙退下后,屋内只剩下了四人。
槿汐无声地走到甄嬛身边,将一杯滚烫的红枣茶递到她微凉的手中,借着俯身的姿势,极快地说了一句:
“娘娘,回程路长,怕是难得清净。”
甄嬛接过茶盏,指尖在温热的瓷壁上轻轻一点。她抬眼,目光掠过槿汐沉静的脸,落向门口垂手侍立的小允子。
“小允子。”
“奴才在。”
小允子立刻转身,上前一步,垂首听命,眼神低垂,却凝练如鹰。
甄嬛没再多说一个字,只将茶盏轻轻搁在炕几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然后,她抬起手,状似无意地,用指尖拂了拂自己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缓慢,带着一丝疲惫的意味。
小允子头垂得更低,声音平稳无波:“奴才这就去查验车马,打点前路。定保娘娘回宫途中,安稳顺遂。”
他没有问“如何安稳”,没有说“提防什么”,甚至没有抬头看甄嬛一眼。但“查验车马”、“打点前路”、“安稳顺遂”这几个词,已足够。
甄嬛微微颔首,不再看他。小允子躬身,倒退着出了房门,脚步轻捷无声。
这便是多年刀尖上滚出来的默契。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乃至一声杯盏轻响,该懂的,早已懂了。
一切收拾妥当,一行人准备离开厢房,在经过连接东西厢房的狭窄回廊时,旁边一扇虚掩的旧门忽然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一只苍白瘦削的手闪电般伸出,将一个不足掌心大小、触手温润生凉的羊脂白玉瓶,塞进了年世兰的手中。
年世兰骇然转头,对上一双清冽如寒泉的眼睛。
叶澜依隐在门内的阴影里,青灰道袍几乎与昏暗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嘴唇未动,一丝气音却清晰钻入年世兰耳中:
“贴身。绝境可用。”
话音落,门合,人杳。
年世兰心脏猛缩,不是吓的,是惊,惊于叶澜依竟能如此精准地避开外面层层耳目,也惊于这女人此刻此举的深意。
她没犹豫,反手将玉瓶攥紧,飞快塞进贴身的暗格。
指尖触及玉瓶的冰凉,奇异地,她心头那股焚烧的怒意,竟被压下去几分,化为更深的、冰锥般的警惕。
申时正,日头西斜。
车马肃列,护卫无声。
甄嬛被年世兰和槿汐扶着登车,脚步虽虚,腰杆却笔直。
上车前,年世兰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清虚观斑驳的山门。
夕阳将阴影拖得老长,门内深处,仿佛有一道青灰色的影子,寂然独立,与这血色黄昏融为一体。
帘幕落下,隔绝了最后一点天光。
车轮滚动,驶离这充满苦香、死寂与杀机的道观。
来时揣着忐忑与隐秘期望,归时只余下浸透骨髓的寒意与更深的、亟待撕开的迷雾。
车内昏暗。
年世兰挨着甄嬛坐下,两人的手在袖下交握,都冰凉。
她坐得笔直,侧耳倾听着车外马蹄与车轮规律的声响,目光锐利地扫过车厢内每一寸角落,像一头确认领地安全的母狮。
“嬛儿,叶澜依……”
她取出那枚玉瓶,递到甄嬛眼前,声音压得低,却稳:
“说是绝境可用。”
甄嬛接过,指尖摩挲瓶身,触手温润生凉。
她打开瓶塞,一股极其清淡、近乎虚无的冷香逸出,只一丝,便让人灵台微清。
她迅速塞好,将玉瓶收入自己贴身的荷包,低声道:
“她心思难测,但这东西……先留着。”
她顿了顿,看向年世兰绷紧的侧脸,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冰冷的脸颊:
“怕么?”
年世兰忽然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却带着一股年家女儿特有的、淬过火的骄矜与狠劲:
“怕?本宫是死过几回的人了。倒是真要看看,是哪些个不长眼的畜生,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撞上来。”
车队在渐暗的天色中疾行,比来时更急,更静。
护卫们刀剑半出,目光如电,扫视着两侧山林。
夕阳将影子拉得狰狞扭曲。
就在驶出最险峻的峡谷,前路稍见开阔时——
“嗖!嗖!嗖!”
数道乌光自侧前方乱石后暴射而出!短弩急箭,破空尖啸,直取车队前列与正中翟车!
“护驾!”
厉喝与盾牌撞击的闷响炸开!护卫瞬间变阵,盾墙合拢,将马车护死。
箭矢钉上车壁盾牌,夺夺作响,惨哼声立起。
“圆阵!稳住!” 李玉尖声嘶喊。
车内,在听到第一声异响的刹那,年世兰已然弹起,却不是扑倒甄嬛,而是一手闪电般扯过车中备用的厚毯抖开,另一手已揽住甄嬛的腰,带着她向车厢最内侧、有车壁和座位双重遮挡的角落疾滚,同时将抖开的厚毯精准地覆在两人身上。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拖沓惊惶,这是面对危险时最本能的防护与反击预备。
她的手臂稳稳环着甄嬛,身体紧绷如弓,却不是颤抖,而是蓄力。
她能清晰感觉到外面骤然爆发的、比午后惨烈数倍的厮杀,血腥气似乎瞬间就渗了进来。
她的心跳很快,但很稳,一下,一下,敲在胸腔里。
这一次的袭击,比道观下毒更直接,更猖狂!死士人数不多,却配合狠辣,弩箭掩护下,黑影扑出,刀光凛冽,招招夺命,全然不顾自身,只为撕开防线,直取车内!
车外,小允子的身影已不在近前。
但每当有死士以刁钻角度突破,试图靠近马车,总有一道更诡谲的黑影如影随形,精准地截断去路,甚至一击毙命。
他像一道游走在光影与死亡边缘的鬼影,沉默,高效,每一次闪现,都伴随着一名死士的陨落。
战斗酷烈而短暂。
护卫拼死抵挡,死士疯狂突进。最终,在丢下十余具尸首后,残余死士眼见无法突破那道鬼影与护卫交织的死亡防线,竟齐刷刷抽身急退,毫不犹豫咬碎口中毒囊,顷刻毙命,面色转为骇人的青黑。
厮杀声骤歇,只余浓稠血腥和压抑呻吟。
夕阳如血,泼洒在尸横遍地的山道上。
李玉的声音在车外响起,带着喘息和极力压制的惊怒:
“启禀太后、贵太妃,刺客已尽数伏诛,皆已自绝,未留活口。身上……无标识。”
又是这句话。干净,利落,恶毒。
车厢内,年世兰仍保持着护住甄嬛的姿势,手臂稳如磐石。
她缓缓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松开甄嬛,就着昏暗光线,迅速而仔细地打量她周身:
“可伤着?撞着哪里没有?”
甄嬛在她怀中摇头,伸手抚上她冰冷紧绷的脸颊,指尖微微用力:
“我没事。”
年世兰抓住她的手,用力握了一下,那力道大得几乎捏疼人,然后松开。
她坐直身体,开始整理自己微乱的鬓发和衣襟,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种事后的、冷漠的优雅。
然后,她抬眼,看向车帘方向,声音不大,却清晰冷冽,穿透血腥的空气,接在李玉的话之后:
“李玉,”
“本宫不想再听到‘无迹可寻’、‘未留活口’、‘无标识’。”
“把这些尸首,给本宫一寸寸地搜,一根头发丝也别放过。带回宫,让最有经验的老人,给本宫——好好地、慢慢地——查。”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查不出来,就让今日所有当值的护卫、粘杆处,连同你李公公,一起给本宫好好想想,这差事,还当不当得下去。”
车外,一片死寂。只有山风卷着血腥呜咽。
片刻,李玉干涩紧绷的声音响起:
“嗻!奴才……遵旨!”
年世兰不再理会外面,她转回头,看向甄嬛。
甄嬛也正看着她,四目相对,无需言语。
年世兰眼底那层强行压下的、属于将门虎女的狠厉与冰冷,在看向甄嬛时,微微化开,却更显幽深。
甄嬛对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对着车帘外,清晰下令,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稳定:
“清理道路,轻伤者随行,重伤者妥善安置。”
“嗻!”
“小允子。”
“奴才在!”
“日落前,本宫要看到神武门的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