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用些吧。您晚膳就没动,这般守着,身子要熬坏的。”
槿汐悄无声息地端来一碟温热的牛乳糕并一盏参茶,轻轻放在年世兰手边的小几上,低声道。
年世兰摇了摇头:
“小允子回来了吗?”
“回了,在外头候着。”
槿汐道:“太后娘娘睡得沉,不如……移步外间?”
年世兰看了看沉睡的甄嬛,又看了一眼更漏,终于缓缓起身。
她弯下腰,极轻地将甄嬛露在锦被外的手塞回去,指尖在那冰凉的手背上停留了片刻,才直起身,对槿汐点了点头。
外间暖阁,门窗紧闭,炭火静静地燃着。
小允子垂手立在下方,见年世兰出来,立刻躬身。
“如何?”
年世兰在暖榻上坐下,没有碰那碟糕点,只端起参茶抿了一口。
小允子面色凝重,低声道:
“回贵太妃娘娘,奴才将今日随行之人,凡是可能接触过膳食车马的,都暗里筛了一遍。咱们自己带来的人,暂时未见明显异样。清虚观那边……那两个负责洒扫和帮厨的道童,身家也算清白,是观中老人,盘问时除了害怕,并无破绽。”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毒……砒霜虽是常见,但能在重重耳目下精准下在太后娘娘的粥碗里,奴才觉着,此人必是对宫中贵人的起居习惯、乃至咱们出行时的人员布置,都有所了解。而且,手法极为利落老道,绝非生手。”
年世兰捏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对宫中习惯了解……利落老道……这几个字像针一样刺在她心上。
她抬眼,看向小允子:
“你是说……”
小允子头垂得更低:
“奴才不敢妄断。只是,能让咱们查无可查的,这紫禁城里里外外,屈指可数。”
室内一时寂静。炭火“噼啪”一声。
槿汐在一旁缓缓开口,声音平稳:
“夏刈。”
年世兰眸色骤然转寒。
又是这个贱人。
“至于山道上那些死士……”
小允子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与沉重:
“奴才无能。那些人……太过干净,身手也……不像寻常江湖匪类。奴才隐约瞧着,倒有几分军中风范,只是掩藏得极好。以奴才的能耐,再往深里,就探不到了。”
年世兰沉默着。夏刈的阴毒,她是信的。可那些训练有素、状若军旅的死士……
!鄂尔泰。
“难道是他们又联手了?”
年世兰低声自语,眉头紧锁。
上次设计让他们狗咬狗,难道竟没成?还是说,鄂尔泰贼心不死,又找上了那条疯狗?
崔槿汐听到年世兰自言自语,正要询问,却听到内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鼻音的嘤咛。
年世兰神色一凛,立刻起身,快步走进内室。
只见床榻上,甄嬛不知何时已醒了,正半撑着身子,眼神还有些初醒的迷茫,脸色却比之前好了些许。
“怎么醒了?可是肚子疼了?”
年世兰在床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握住了她的手。
甄嬛摇了摇头,就着她的手喝了口年世兰递到唇边的温水,目光渐渐清明。
她看了看跟进来的槿汐和小允子,声音有些沙哑:
“在商量今日之事?”
“嗯。”
年世兰应了一声,将外间的推测简单说了,省略了那些过于血腥的细节,但点明了夏刈和鄂尔泰的嫌疑,以及目前毫无头绪的困境。
甄嬛安静地听着,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待年世兰说完,她才缓缓抬起眼:
“毫无头绪……未必是坏事。”
她轻轻开口,声音不大。
“无论是不是联手,他们躲在暗处,一击不中,此刻想必也在观望,在猜测我们的反应,在评估风声紧不紧。”
甄嬛的目光掠过槿汐和小允子,落在年世兰写满焦躁与不甘的脸上:
“我们若一味紧闭宫门,严加防范,示人以弱,只会让他们觉得我们怕了,躲了,下次出手会更无所顾忌。”
年世兰蹙眉:
“你的意思是……”
“既然查不出,那就不查了。”
甄嬛淡淡道,在年世兰惊讶的目光中,继续说了下去,每一个字都轻,却重若千钧:
“至少,明面上不查了。姐姐,明日还需你去一趟养心殿……”
还没等甄嬛说完,年世兰便眉毛一竖:
“去养心殿作甚?我不去!”
甄嬛微微诧异:
“怎么了?”
又看向一旁的槿汐:
“可是方才……发生了什么?”
槿汐在一旁低声解释道:
“方才皇上曾来探望,贵太妃娘娘因担心惊扰娘娘歇息,又……又心系娘娘安危,情绪激动了些,与皇上在门外说了几句。皇上体恤,已先行回去了。”
她说得含蓄,但甄嬛何等敏锐,立时明白了。
方才恐怕不止是“说了几句”。
年世兰那性子,又在盛怒担忧之下,对皇帝说出的话,绝不会客气。
甄嬛心中了然,又觉有些好笑,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无奈与纵容:
“你呀……便是心里有气,这么多人在场也未免太不给他面子了。终究是皇帝。”
“我不给他面子?”
年世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猛地转回头,眼中怒火灼灼:
“他有什么面子可给?!他手下的人护不住你,查不出凶手,我不过说了几句实话,他便甩脸子走了!难不成还要我腆着脸去奉承他、感谢他吗?你还向着他说话?我告诉你,甄嬛,这翊坤宫的门,他最好别再踏进来!你我也不管了,我……”
“姐姐。”
甄嬛轻声打断她。
年世兰满腔的怒火像是撞上了一堵柔软的棉花墙,噎在喉咙里,烧得她眼眶发涩。
她别开脸,胸口起伏,不肯再说话。
甄嬛对槿汐和小允子轻轻摆了摆手:
“你们都辛苦了,先下去歇着吧。”
“是。” 槿汐与小允子无声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暖阁内只剩下她们二人。炭火静静燃烧。
甄嬛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靠着引枕,微微蹙着眉,一手轻轻按在小腹上,脸色在灯下显得更白了些,额角也渗出一点细密的虚汗。
年世兰用眼角余光瞥见,心头那股火瞬间被担忧压过,可面子上下不来,仍旧梗着脖子,硬邦邦地问:
“……肚子又疼了?”
甄嬛没答,只是低低“嗯”了一声,气息有些弱。
这下年世兰也顾不得生气了,急忙凑过去,伸手想探她的小腹,又想去拿手炉:
“是不是着凉了?还是那药劲过了?我叫卫临……”
她话没说完,手腕却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握住。
年世兰低头,对上一双含着浅浅笑意、哪有半分痛楚的眼睛。
甄嬛正看着她,唇角微弯,带着点狡黠与得逞的柔软。
“你……”
年世兰意识到被骗,一股羞恼涌上,立刻就要甩开她的手。
甄嬛却握得更紧了些,顺势往前一凑,几乎贴到她面前,吐息温热,带着药的微苦:
“姐姐方才不是还说,再不管我了吗?怎么又急成这样?”
“骗子!”
年世兰又气又窘,想抽手,却被甄嬛另一只手也环过来,轻轻抱住了腰。
甄嬛将脸埋在她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示弱后的柔软:
“姐姐,嬛儿知道,若非姐姐机警,若非姐姐一路护着我,我此刻……怕是早已不能在这里同你说话了。姐姐心里憋着火,为我着急,为我后怕,我都知道。”
“可是姐姐,”
她抬起头,稍稍退开一点,看着年世兰的眼睛,那里面清澈映着灯火与她自己的影子:
“眼下这光景,我们在明,敌在暗。夏刈是疯狗,鄂尔泰是老狐,皆欲置我们于死地。单凭你我二人,加上翊坤宫这些人,防得住一时,防不住一世。”
她握住年世兰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声音更缓,更柔,却字字清晰:
“我们需要借力。皇上,便是眼下最大、也最名正言顺的力。只有让他觉得此事关乎天家颜面,关乎他的掌控,他才会动用真正的力量去查,去压。我们抛出线索,让他的人去动,才能搅浑水,让藏在底下的人,自己浮上来。”
“我不是要你去奉承他,”
甄嬛看着她,目光恳切:
“是要你去,用你的方式,提醒他,点醒他。让他知道,这次的事,没完。也让他知道,我们心里有疑,但顾全大局,暂且不深究。这其中的分寸,嬛儿病躯掌握不住,姐姐最是聪明,定能拿捏得好。”
年世兰听着,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沉郁的清明。
她何尝不懂这些道理?只是方才在门外被那人的“关怀”和无力激起的厌恶与怒火太过汹涌,几乎淹没了理智。
“好了好了,说这会儿子话,你也不嫌累的慌。”
这话听起来像是抱怨,只有甄嬛知道,这已是年世兰这只硬脾气的猫在服软了。
“有姐姐替我挡着风雨,嬛儿才能安心将养,不是吗?”
甄嬛看着她,在那紧抿的、倔强的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一触即分,温柔而珍重。
年世兰看着近在咫尺的容颜,那苍白下的坚韧,终究是败下阵来,带着点无奈,更带着豁出去的纵容:
“……知道了。我去便是。”
甄嬛微微一笑,重新靠回年世兰肩头,舒了口气,低声道:
“那便说,我恍惚听得贼人呼喝,似带山西口音……只是惊魂未定,听不真切,许是错觉。让他不必当真,也不必为此过于惊动下人,寒了侍卫们的心。”
“好好好,都听你的~”
窗外夜色深沉,甄嬛在年世兰的轻拍之下缓缓入睡。
年世兰却无奈的叹了口气。
哎,明日这个头,可怎么低的下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