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小姐您醒啦?”
翠柳端着个托盘掀帘进来,见菅絮安正盯着窗棂出神疑惑地看向那方向:“可是窗户漏风?”说着她便放下手中托盘走到窗户边细细检查了一番,确认并无缝隙后这才转身回来。
“你端着的是什么?”菅絮安顺势移开了话题道。
“哦,这个是舅爷亲手调的香料。”翠柳忙走到桌边,献宝似的将托盘往菅絮安那边递了递,“说是能清心明目,还能辟秽解毒。舅爷还特意嘱咐我点之前要把这包绿色的粉末添进去,像这样搅匀了就成了!”
菅絮安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问了句:“翠柳,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翠柳正低头专注于手中的香料,随口答道:“也没多久啦,就两天一夜。”
菅絮安没再言语,转头看向头顶的床帐默默出神。
翠柳察觉到身后突然安静下来,回过头关心道:“怎么了小姐?可是哪儿不舒服?”
“没什么……”菅絮安顿了顿,突然道,“你明日替我去看看尉迟月吧。”
“啊?”翠柳顿时撅起了嘴,表示抗议道,“看她做什么?小小年纪心思就不正,您还惦记她干嘛?”
菅絮安看翠柳气这鼓鼓像只小河豚突然就想逗一逗这个小丫头了,于是她故意叹了口气,露出几分遗憾道:“你不若想去也成,那我只好找小桃帮跑一趟了……”
“我去!我去还不成吗~”翠柳果然立刻改口道,“这种事儿当然得奴婢去办才最妥当,小桃那丫头毛手毛脚的毕竟不如我贴心不是?!”
“你不是不愿见她吗?小姐我也是很尊重你的想法呢~”菅絮安唇角微弯,笑眯眯道。
“奴婢哪有……”翠柳委屈地拉长了调子,小声嘟囔道,“奴婢就是替小姐不值。”
眼见小丫头的眼圈都红了,菅絮安赶紧收了玩笑的心思柔声道:“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明日你多带些边关的点心过去,顺便瞧瞧她的反应,回来告诉我便是。不必多待,也不用多做纠缠。”
“是,小姐。”翠柳这才破涕为笑的重重点了点头。
菅絮安重新看向帐顶,目光落在床帐的暗纹间心里默默祈祷,但愿菅胜男的失踪,与胡人无关。
“小姐,这天还早呢,您再睡会儿吧。”翠柳点好了香,走回床边道。
“我这刚睡醒,一时还有些睡不着。”
“那要不……奴婢给小姐讲故事吧?”翠柳歪头想了片刻,想出这么个主意道。
菅絮安不由失笑地看向翠柳:“你莫不是偷偷看了小舅舅的话本子?”
“没有没有!”翠柳连连摆手,“奴婢哪有那工夫,奴婢要讲的,是您小时候的一些趣事儿。”
“我小时候?”
“嗯嗯。”翠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旁的奴婢也不大会,就这些最熟悉了。”
菅絮安怔了一怔,随即弯起唇角:“也好,正好我也快‘忘了’……”
翠柳也跟着笑了,理了理思绪往床沿边的小杌子上一坐缓缓开口:“奴婢还记得,第一次见您那年我差点冻死在除夕夜的街头。当时奴婢靠着墙根儿就想,就那么冻死过去似乎也不错,因为娘跟我说过,除夕夜神仙们也会下凡游玩,我就在想,万一有哪个心软的神仙看中奴婢收了我当个小仙童呢?”
翠柳说着,不自觉自嘲地笑了笑,随即抬起头目光格外温柔地看向床上的菅絮安:“不过奴婢运气好,虽说没遇见心软的神仙倒是遇见了个心地善良的小仙女。就是这位小仙女啊……着实皮得很。小小年纪不是上房揭瓦,就是‘路见不平一声吼’。那时候的京都城里都传,那些地痞流氓不怕撞上官府的衙役,就怕遇上菅府大小姐。衙役好歹还得走个过场,这要是落到您手里……直接先揍一顿再说。”
“我那时才多大啊,哪打得过那些泼皮?”菅絮安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声音闷闷道。
翠柳轻笑出声:“您是打不过,可有赵叔在您后头撑腰呀!”翠柳抿嘴一笑,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儿继续道,“后来等您再大了些,老爷索性就想方设法把您藏着掖着带出公差到处炫耀去。虽然回回被夫人骂得狗血淋头,可人家下次还敢。”
翠柳说到这儿还是没忍住直接笑出声:“有一回,老爷把我也捎上了。他把我们俩藏在了一堆瓮里,说是能躲过夫人查岗。倒真的躲过了夫人那关,结果您倒好,直接躲在瓮里睡着了。老爷喊半天都没人应,当时急得他老人家脸都白了,一边哭一边挨个掀瓮盖找人。那鼻涕眼泪糊一脸的模样奴婢至今都记得,奴婢当时就想,这回老爷总该长记性了吧?结果您猜怎么着?下回他照带不误!”
菅絮安忍不住笑出了声,眼里的困意也渐渐漫了上来。
“还有一回,您都去上学堂了老爷愣是追过去让您装肚子疼跟夫子告假去看海。您欢天喜地跟着去了,结果到那儿一看,就是个稍大点的湖……”
均匀的呼吸声轻轻传来,菅絮安终于沉沉睡了过去。
翠柳住了口,侧头望了望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又转过头来静静看着菅絮安沉睡的侧脸许久……灯火映着菅絮安的眉眼,安静而温柔。
良久之后,翠柳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轻手轻脚的替菅絮安掖了掖被角。
“晚安,小姐。”
翠柳轻手轻脚地退出卧房,掩上门,又在门外静静立了片刻,直到确认里头没有动静这才转身往廊下走去。
夜已深了,长春院里静悄悄的,只有檐下灯笼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将光影摇碎成一地斑驳。翠柳走了几步,忽然顿住,抬头望向天边那轮半圆的月亮。
今儿的月色真好,清清凉凉的,像被清水洗过似的。
她想起小姐方才睡着前的模样,眉眼舒展,唇角还带着一点笑,大约是梦里又回到了小时候那些快活的日子里吧。翠柳想着,自己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你叫什么名字呀?”小小的小姐蹲在她面前,眼睛亮亮的,半点不怕她身上的泥污认真问道。
她想说自己叫什么来着?可张了张嘴,却发现太久没人喊过她的名字,自己都快忘了。
“那你就叫翠柳吧。”小姐拍板定案,“我最近在学‘翠上柳枝头,红沾桃萼处’那句诗,可好听了。翠柳,翠柳,你以后就叫翠柳吧。”
她就这么有了名字。
就有了家。
夜风吹过,廊下的灯笼晃了又晃,翠柳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湿了眼眶。她抬手抹了抹眼角,暗暗笑话自己:好好的,哭什么?
翠柳知道小姐现在心里装的事越来越多了,那些事小姐不说,她也不问,也不知道小姐和二公主在谋划什么,更不明白为什么非要让全京都的人都以为二公主在“毒杀”小姐。她只知道,每次小姐“吐血”之后都要在床上躺许久才能缓过来,哪怕那些血其实是假的,可身子遭的罪却是实打实的。
她心疼。
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守在旁边端茶递水,熬药煮饭,在小姐睡不着的时候讲些小时候的趣事,在小姐睡着之后替她掖好被角。
这大概就是她能做的全部了。
翠柳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走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又折返回去,轻轻推开卧房的门探进半个脑袋。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正落在床榻上给菅絮安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她睡得正沉,呼吸匀长,眉目安宁。
翠柳静静看了一会儿,无声地笑了笑,重新阖上门。
这回是真的得去睡了。
明天还要早起,替小姐梳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