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骗完之后，还想让她们感谢你给过真爱。”
这句话掉进宴厅里，没有笑声接住。
花妖使臣低下头。
不会开花了，别等我。
她没有再看阿洛斯。
精灵使臣的酒盏轻轻搁回桌面。塔楼上那个独自坐着练习不往下跳的兰西娅，大概也曾经信过这种话。
角里的螃蟹精放下了一直举着的牌子。
帘后，潋霓洲停下了嚼东西的动作。
尾巴尖也不晃了。
她靠在软锦上，指尖碰了碰身边那个玉盒。盒子里，一片枯萎的海棠叶和一根折断的羽毛，安安静静地躺着。
敖璟把一碟海果推到她手边。
她没接。
过了几秒，自己伸手拿了一颗。
阿洛斯嘴唇动了几下，没能接上话。
人族首席使臣终于坐不住了，起身厉喝：“够了！这是万族公审，不是让一件器物来挑拨万族关系！”
“挑拨？”
魔镜转向他。
“本镜挑拨什么了？挑拨你们人族王室和诈骗产业之间的母子情吗？”
宴厅里有人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首席使臣沉声道：“你一面镜子，凭什么指控人族王室？”
“凭本镜会录。”
镜面一亮。
“凭本镜在冰晶国亲耳听见你们执行者背流程。凭他当着本镜的面，把你们王室那套跨种族攻略话术背得比祷文还熟。”
首席使臣立刻道：“那是个例！”
“个例？”
魔镜笑了一声。
“这词也熟。你们人族连狡辩都统一培训的？”
首席使臣嘴角绷紧。他身后的书记官手里的笔停了。
“一个人这么干，叫卑鄙。一群人这么干，叫团伙。写成册子往下教，叫国策。被拆穿了还敢站在这里喊冤，叫人族外交。”
贝族商会代表手里的本子写得飞快。
魔镜的声音沉下来。
“别再拿弱事。”
“弱不是免罪牌。”
“你们人族最擅长的事，就是一边跪着卖惨，一边伸手掏别族公主的骨头。”
首席使臣的脸挂不住了。身后的书记官悄悄把笔放下，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椅缝里。
魔镜转回阿洛斯。
“所以，王子殿下。”
“你要不要来本镜面前站一站？”
“让在场诸位看看，你嘴里装的到底是真心，还是培训手册第几页。”
阿洛斯脸色发白，往后退了半步。
这半步在所有人眼里。
全场没人话，但所有人都听见了。退的那半步，比他一百句冤枉都响。
甜筒在识海里啧了一声。
【他倒不傻，知道离镜子太近会被照出来。死赖着不上去，魔镜就拿他没辙。】
它顿了顿。
【所以嘴替的活干到头了。接下来的，得你亲自来。】
帘后，潋霓洲咬着珍珠糖，尾巴尖晃了两下。
她没出声。
嘴替嘛，就是用来替嘴的。替完了，该正主上场了。
敖璟把最后一颗剥好的雪虾放进她碟里，又顺手把酱汁往她手边推近了些。
帘缝外，阿洛斯的视线在魔镜和主位之间来回乱窜。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魔镜等了三秒。
镜面上浮出一行幽幽光字。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
“怎么，词穷了？要不要本镜借你两句？”
宴厅里笑声零零碎碎地冒出来，没有人笑得痛快。
因为所有人都在等。
等帘后那个从头到尾没开过口的人，什么时候开口。
潋霓洲慢慢把手从玉盒上收回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识海面板。
【摆烂值：████████??83%】
甜筒幽幽冒头。
【这魔镜战斗力可以啊。】
【一张嘴，把摆烂值都给干上去了。】
潋霓洲心情很好地含着珍珠糖，尾巴尖轻轻晃了晃。
她抬起眼。
透过七层珠帘的缝隙，视线在阿洛斯脸上。
然后，移开了。
她看向他身后。
人族首席使臣站在那里，脊背绷得笔直，下巴抬得很高。
潋霓洲拿过丝帕，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指尖。
“差不多了。”
声音很轻。
帘外所有人都听见了。
敖璟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把鱼骨拨到一边。
潋霓洲把丝帕叠好，搁在扶手上。
她坐直了。
珠帘因她的动作轻轻晃开一线，镇海明珠的光跟着荡了荡。
从入场到现在，帘后那位的活动轨迹一共三项：吃虾、吃糖、喂糖。
偶尔换个方向歪。
整条鱼上上下下透着一股“本公主来野餐，你们顺便开会”的松弛。
现在，她坐直了。
阿洛斯喉结滚了滚。
潋霓洲隔着帘缝扫了他一眼。
这场公审到现在，她对他的第一句话。
“阿洛斯王子。”
阿洛斯浑身绷紧。
“今天这段词，背得比你在船上绕圈那场稳多了。进步很大。”
她“背词”。
四个字，把他声泪俱下的全套苦情戏打了包，贴了标签，归了档。
阿洛斯那点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破碎感，当场裂了边。
潋霓洲没留给他修补人设的机会。
“可惜。”她抬了抬手，“光靠演，今天糊弄不过去。”
龙卫会意，从侧门抬出那只玄铁匣。匣身漆黑，铁皮上压着人族王室的暗纹封印。
人族首席使臣的脸色变了。
就是这只匣子。他们追了七封加急信，软话硬话全试过，全被打了回来。
匣盖掀开。
龙卫以法力将里面的卷宗一卷卷抽出来，悬浮在宴厅上方。
每一卷都盖着人族王室的暗印，标题朝外展开，字字清楚。
《跨种族情感接触标准话术（第七版修订）》。
《暴风雨遇险科目一至科目四·实操考核手册》。
《目标天赋剥离后安置流程》。
《高价值公主婚约破坏方案》。
全场百来号使臣，脖子齐刷刷仰起来。
首席使臣起身，声音发硬：“那些是内部文书，未经允许不得公开！属于……”
“属于什么？”潋霓洲的声音从帘后飘出来，很轻，很闲。
使臣卡住了。
“属于国家机密？”她替他完了。
“把骗婚剧本列为国家机密。什么密级？绝密？机密？还是另设了一栏叫'遮羞密'？”
海蛇族使臣一口酒喷了出来。
潋霓洲继续道：“骗婚都修到第七版了，贵国刑法都没它全面吧？”
贝族商会代表奋笔疾书。
人族首席使臣额角跳得厉害。
潋霓洲懒得和他抢话筒。
“魔镜。”
魔镜分享欲拉满，镜面一闪。
冰晶国王后寝殿里那段人族执行者背流程的影像浮在半空，全场都看得到。
“绝不能让目标冷静下来，必须在目标哭泣、愧疚、恐惧时推进签约。”
“目标若迟疑，应反复强调真爱需要牺牲。”
“若目标仍保留本族婚约，应引导其产生负罪感，使其主动切断原有庇护关系。”
每一句都清清楚楚。
满场使臣听得脸色一层层变了。
听是一回事。
亲耳听见人族把“趁你哭要你命”背成家训，又是另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