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军大营,中军帅帐。
帐内陈设简洁,除了一张巨大的行军舆图、一张简易的木案和几张胡凳外,便是悬挂的兵刃与甲胄架。
帐外,不时传来战马嘶鸣、金铁交击与士卒操练的呼喝声,显得帐内愈发肃静。
王虎与赵弘殷皆着甲胄,肃立于舆图前,神色凝重,等待着那位被公主破格授予节钺、以侍中之身代天巡狩的钦使——石绿宛的到来。
他们心中各有思量。王虎对这位公主身边的女官突然被委以如此重任,统领大军,虽有疑虑,但出于对公主的绝对忠诚,他选择服从,只是暗自决定要更加小心,确保此行顺利。
赵弘殷则想得更深,他新近骤贵,深知此乃公主莫大恩宠,亦知责任重大,此行既是机遇也是考验,绝不容有失,对这位代表公主的石侍中,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帐帘被掀开,两名亲兵引着一名女子走了进来。女子身量中等,穿着深青色、便于行动的窄袖胡服,外罩一件同色披风,头戴一顶垂下轻纱的帷帽,面容在纱后模糊不清。正是代天巡狩使石绿宛。
王虎与赵弘殷不敢怠慢,上前一步,躬身抱拳行礼:“末将王虎(赵弘殷),参见石侍中!”
石绿宛微微颔首,并未说话,只是抬手示意两人免礼,然后对引她进来的亲兵,以及原本侍立在帐内的两名文吏挥了挥手,声音透过面纱传来,略显低沉:“你们都下去吧,未有传唤,不得靠近帅帐十步之内。”
“是!” 亲兵与文吏躬身退下,帐帘重新落下,隔绝了内外的声响。
帅帐内,只剩下石绿宛与王虎、赵弘殷三人。
短暂的寂静。王虎与赵弘殷垂手而立,等待指示。然而,他们等来的,却是侍中一连串出人意料的动作。
只见石绿宛走到木案后,背对着他们,缓缓抬手,摘下了那顶遮掩面容的帷帽,随手放在案上。
然后,她转过身,又抬手,轻轻将覆面的轻纱也撩了起来,别在耳后。
一张清丽绝伦、却因连日操劳与刻意伪装而略显苍白疲惫,但眉宇间那股熟悉的、不容错辨的锐利与威严清晰无比的脸,出现在王虎与赵弘殷眼前。
“殿……?!” 王虎双眼骤然瞪大如铜铃,差点失声叫出来,硬生生将后面那个“下”字咽了回去,脸上写满了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赵弘殷更是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那张脸,仿佛看到了最不可思议的景象。
监国公主!竟然是监国公主本人?!她不是应该在汴梁垂拱殿,因月事不适而深居简出吗?
怎么会穿着石绿宛的衣服,出现在这军营帅帐之中?!还成了所谓的代天巡狩使?!
石素月看着两人目瞪口呆、几乎要惊掉下巴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日的冷肃。
她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目光扫过两人,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不用那么惊讶。在这里,没有监国公主石素月。只有侍中石绿宛,代天巡狩使,清楚了吗?”
王虎与赵弘殷如梦初醒,慌忙再次躬身,声音因激动和震撼而微微发颤:“末将……明白!参见……石侍中!”
他们终于反应过来,公主这是李代桃僵,亲自来了!难怪会授予石绿宛那般不合常理的权柄!
一切不合理,在见到公主真容的这一刻,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嗯。” 石素月满意地点点头,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目光落在山南东道,“坐吧。有些事,必须当面与你们说清楚。”
王虎与赵弘殷依言在胡凳上坐下,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心神却已完全被石素月接下来的话所吸引。
“我们这次,明面上是打着代天巡狩、抚慰地方、整饬边备的旗号出京的。”
石素月手指划过舆图上从汴梁南下的路线,“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刚刚经历过安重荣、安从进两场大战,国库空虚至此的朝廷,突然拿出一万多精锐禁军,耗费巨资巡边,绝不只是为了炫耀本宫的先军国策有多么成功,或者单纯地看看风景。那不是雄主,那是傻子。”
她顿了顿,直视着王虎和赵弘殷:“所以,本宫现在就告诉你们此行的真正目的——安州。”
安州!王虎眼中战意升腾,赵弘殷则是心中一凛,果然!他早已有所猜测,只是没想到公主会亲口承认,而且目标如此明确。
“李金全窃据安州,心怀异志,勾结外敌,其叛迹已露。” 石素月的声音冰冷,“本宫要的,不仅是收复安州,更要借此机会,敲山震虎,告诉天下那些心怀不轨之徒,也告诉南边那位李昪——这中原之地,还轮不到他们放肆!”
她手指重重戳在舆图安州的位置:“而且,你们必须做好跟唐国交手的准备。李金全敢反,背后必有李昪支持。我们此去,很可能不止要对付李金全的乌合之众,还要面对李昪派来接应的军队。这一战,不会轻松。”
王虎抱拳,沉声道:“请侍中放心!殿前司儿郎,早已憋着一股劲,定叫那李金全和唐军有来无回!”
赵弘殷也郑重道:“侍卫军上下,亦已整训完毕,愿为前驱!只是……侍中,唐国若介入,规模恐怕……”
“规模不会太大。” 石素月断然道,她根据前世记忆和李昪的性格判断,南唐此时战略重心仍在整合内部、稳固江东,对江北的干涉会谨慎而有限,接应李金全这种风险投资,不会押上主力,
“但必是精锐。我们要的,就是速战速决,在他们反应过来、或者投入更多力量之前,解决掉李金全,并给来接应的唐军一个狠狠的教训!”
她开始具体部署,手指在舆图上移动:“明日大军开拔,我们不绕弯子,也不虚张声势,直奔这里——”
她的手指圈住了安州以北约一百八十里处的一个点,“应山县,大化镇。此地扼守北上要道,距安州不远不近,既可作为前进基地,也能观望安州与鄂州动静。我们在此扎营,放出巡狩风声,看看李金全如何反应。他若心中有鬼,必露马脚;他若还强作镇定,我们便以巡狩使名义召他前来问话,到时亦可相机行事。”
王虎与赵弘殷仔细看着地图,连连点头。大化镇位置确实选得巧妙。
“至于路上可能经过的藩镇,” 石素月语气带着一丝不屑与笃定,“比如陈、许、蔡等地,他们或许不看好朝廷,甚至暗中与刘知远眉来眼去,但本宫料定,他们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必要,来动我们这支禁军。”
她伸出三根手指:“理由有三。其一,我们有一万两千人,皆是禁军精锐,装备粮草充足。想吃掉我们,他们得拿出数倍兵力,付出惨重代价,他们舍不得,也未必凑得齐。
其二,攻击持节巡狩的钦使和禁军,形同公然造反。眼下朝廷再弱,名义犹在。没有哪个节度使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第一个跳出来当这个出头鸟,承担灭族的罪名。
其三,他们也在观望。他们会好奇,我们这支大军究竟要去哪里,要干什么。只要他们发现我们的目标不是他们,而是更南边的安州,他们乐得坐山观虎斗,秉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甚至巴不得我们跟唐国或者李金全拼个两败俱伤。”
分析入情入理,将沿途藩镇可能的心态与选择算得死死的。王虎与赵弘殷听得心服口服,对石素月的谋略与胆识更是敬佩不已。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石素月看着两人,语气异常严肃,“本宫如今的身份,是石绿宛,是石侍中,是代天巡狩使。除了你们二人,军中对本宫的身份必须严格保密。对外,一切命令皆以石侍中之名发出。你们要记住,切莫在任何人面前露出破绽。若本宫身份暴露,不仅此行计划可能前功尽弃,本宫安危,更关乎朝廷大局!”
王虎与赵弘殷心头一凛,立刻起身,单膝跪地,抱拳郑重道:“末将谨记!必以性命护卫侍中安全,严守机密!若有差池,甘当军法!”
“很好。” 石素月虚扶一下,“起来吧。去准备吧。明日,大军开拔。本宫倒要看看,这南方的天,究竟是谁说了算!”
两人领命,再次行礼,这才怀着激荡又沉重的心情,退出了帅帐。
帐内,只剩下石素月一人。她重新走到舆图前,手指轻轻拂过安州、鄂州。
一场以巡狩为名、实则目标明确的征伐,一场她亲自潜入军中的冒险,即将开始。
而石素月,将以石绿宛之名,执掌节钺,去斩断南疆的叛逆,去碰撞那所谓大唐的锋芒。
夜色,渐渐笼罩了军营。但帅帐中的灯火,却亮至深夜。石素月对着舆图,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完善着每一个细节。
她知道,此战,许胜不许败。这不仅仅是收复一州之地,更是她通往至高权位之路上,必须跨过的一道险关,也是她向天下,更是向自己证明的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