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宇那句“哪儿来的,回哪儿去”,语调平淡,甚至带着点午睡被打扰后的懒散不耐,却像一盆冰水,将叶青尘心头刚刚燃起的希望火苗浇得摇曳欲熄。
他脸色白了白,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看着槐树下那人重新闭上的眼睛,那副明显“送客”的姿态,所有恳切的言辞、复兴家族的大义、血脉相连的情分,都堵在了喉咙里。对方那超然物外、甚至带着点漠然的态度,让他深深意识到,仅仅讲述家族的辉煌与衰败,讲述“禁忌”的沉重与复兴的责任,对眼前这位存在而言,毫无分量。
阳光依旧和煦,院内的孩子们也重新开始窃窃私语,摆弄着手里的玩意,但气氛却比刚才更加凝滞。几只神兽幼崽似乎感受到了主人那平静表面下的一丝不耐,都悄悄往孩子们身边靠了靠。
叶青尘站在原地,捧着那已合上的玉匣,指尖冰凉。他知道,自己必须拿出更有分量的东西,触及对方内心深处可能连自己都未曾察觉,或者刻意忽略的角落。否则,一切休提。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玉匣轻轻放在叶宇手边的小几上,与那枚依旧散发着清光的溯源佩并列。然后,他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衣袍,竟是对着叶宇,缓缓地、郑重地,躬身一礼。这一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肃穆。
“叶道友,”叶青尘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岁月的尘埃与血色的沉重,“青尘……并非不知进退。家族兴衰,于道友这般超然物外之人而言,或许确实……不值一哂。”
他直起身,目光没有看叶宇,而是投向了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点,眼神悠远而痛苦。
“但……”他话锋一转,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若此事,不仅关乎家族,更关乎……您的生身父母呢?”
叶宇搭在摇椅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依旧闭着眼,仿佛睡着了一般。
但叶青尘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几乎不存在的凝滞。他心中微定,知道赌对了方向。他不再犹豫,用尽可能平缓,却掩不住沉痛的语气,开始讲述那段被尘封在叶家最隐秘卷宗里、语焉不详,却又血迹斑斑的往事。
“万载之前,我叶家虽已因‘禁忌’之名而衰落,被迫隐遁,但家族内部,仍有主心骨。那时执掌家族的,是当时的家主,叶凌云,以及他的道侣,主母苏清璇。”
叶青尘的声音在说到这两个名字时,充满了敬畏与追思。
“凌云家主惊才绝艳,修为通天,是当时叶家公认最有希望冲击至高之境、带领家族走出困境之人。主母清璇仙子,出身虽非我叶家,却来历神秘,修为亦是不凡,尤其精通空间与生命秘法,与家主伉俪情深,是家主最大的臂助。他们二人,在当时内忧外患的叶家,如同一对擎天玉柱,支撑着摇摇欲坠的家族,也给了所有心怀希望的族人一丝曙光。”
他的语气渐渐低沉下来,染上了阴霾。
“然而,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凌云家主夫妇的存在,以及他们坚持的某些……触及家族核心隐秘的变革主张,触动了许多人的利益。尤其是以当时几位权势滔天的族老为首的保守派,他们安于现状,甚至暗中与某些外部势力有所勾连,恐惧家主的变革会剥夺他们的权柄,更恐惧家主追查某些尘封旧事。”
“大约在万年前,具体时日已不可考,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在家族内部爆发了。”叶青尘闭上了眼睛,仿佛不忍回忆那惨烈的一幕,“有人里应外合,引动了家族守护大阵的漏洞,更勾结了外部的强敌。一夜之间,叛乱骤起。凌云家主夫妇所在的‘凌云峰’一脉,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忠心于家主的族人死伤惨重,凌云峰被鲜血染红。”
“混乱中,怀有身孕的主母清璇仙子,在家主拼死掩护下,携带着家族的一样至关重要的至宝——据密卷残篇隐晦提及,可能是关乎我叶家血脉终极奥秘的‘混沌源种’——强行催动秘法,燃烧本源,破开了被重重封锁的时空,坠入了无尽虚空乱流之中,不知所踪……而凌云家主,为阻追兵,独战数位同阶强敌,最终……力竭而亡,形神俱灭。”
叶青尘的声音哽咽了,这位一直表现得温润从容的世家公子,此刻眼眶通红,身体微微颤抖,显然这段历史,哪怕只是讲述,也让他感到无比的沉重与悲愤。
“那场叛乱之后,保守派彻底掌权。他们将凌云家主一系定为‘叛族’,所有忠于家主的族人被清洗、流放。关于家主夫妇的一切记载被刻意抹去、篡改。‘叶凌云’与‘苏清璇’这两个名字,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了叶家的禁忌,无人敢提。而主母带走的那件至宝,也成了某些人心头拔不去的刺,暗中搜寻从未停止,这也是为何家族对流落在外、可能携带至宝线索的血脉如此敏感的原因之一。”
他睁开眼,看向叶宇,目光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悲痛,有同情,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期待。
“密卷记载,主母清璇仙子当年破开虚空时,已身怀六甲,临盆在即。她拼死遁走,最大的可能,便是将孩子生在了某个下界,以求为家主留下最后一点血脉!”
叶青尘上前一步,声音激动起来:“叶道友!您出现的时间,您身上那纯正到不可思议、甚至引动祖木令碎片和凌天老祖画像共鸣的血脉!还有……您难道从未对自己的身世,对父母的来历,有过一丝一毫的疑惑吗?”
“下界茫茫,时空乱流无尽,谁也不知主母最终坠落何方,那孩子是生是死……万载光阴,我族中‘寻回嫡血’一派的先辈们,从未放弃寻找,却始终杳无音信。直到……直到我来到这青岩城,直到溯源佩对您产生反应!”
他指着小几上的玉匣和玉佩,又指了指叶宇,语气斩钉截铁:“叶道友!您极有可能,就是当年清璇仙子拼死保全、流落凡间的那个孩子!您就是凌云家主与清璇仙子唯一的骨血!是我叶家正统嫡系,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合法继承人!”
此言一出,院中一片寂静。
连最闹腾的叶小丹,也停下了搅拌七彩糖锅的动作,眨巴着大眼睛,看看激动得脸色发红的叶青尘,又看看摇椅上依旧闭目不语的老师。其他孩子也似懂非懂,但“父母”、“孩子”、“拼死”、“骨血”这些字眼,让他们本能地感觉到,这似乎是一件非常重要、非常沉重的事情。连懵懂的叶小沌,也停下了捏泥巴,沾满泥巴的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
几只神兽幼崽更是竖起了耳朵,它们灵性极高,更能感受到叶青尘话语中蕴含的那份跨越万载的悲怆与执念。
风似乎停了,连槐树叶都不再沙沙作响。阳光静静地洒在叶宇身上,将他笼罩在一片暖意中,却仿佛透不进那副慵懒的躯壳之下。
叶青尘说完,胸口剧烈起伏,紧紧盯着叶宇,等待着他的反应。是震惊?是恍然?是追忆?还是……依旧漠然?
时间一点点过去,叶宇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仿佛真的睡着了。
就在叶青尘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以为连父母的血海深仇都无法打动对方时,叶宇终于有了动静。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平静,不见波澜,但叶青尘却敏锐地察觉到,那平静的深处,似乎掠过了一丝极淡、极快,几乎无法捕捉的涟漪,如同古井深处投入了一颗细微的石子。
叶宇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意味,落在了叶青尘脸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灵魂。
“说完了?”他问,语气和刚才让他“回去”时,似乎没什么不同。
叶青尘喉咙发干,点了点头。
叶宇移开目光,重新投向头顶的槐树叶,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又开始在摇椅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起来,节奏比之前略慢。
“叶凌云……苏清璇……”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两个名字,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声音很轻,消散在风里。
然后,他忽然扯了扯嘴角,似乎想露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里却没有多少温度。
“名字不错。”他评价道,随即话锋一转,依旧是那副平淡的口吻,“所以,按你的说法,我那便宜爹娘,一个被自己人坑死了,一个怀着我不知道跑哪个犄角旮旯生死不明,还背了个‘叛族’的黑锅,连带我也成了个见不得光的‘禁忌’遗孤?”
叶青尘被这过于直白甚至有些“不敬”的总结噎了一下,但还是艰难地点了点头:“是……大体如此。但叛族之说,纯属污蔑!那是篡权者泼的脏水!家主与主母,绝无叛族之举!”
“是不是脏水,现在说这个有意义吗?”叶宇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让叶青尘心头一凛,“死都死了,跑也跑了,黑锅也背了万年了。你们叶家自己都没扯清楚,指望我一个‘下界来的’,回去给他们翻案?”
叶青尘急切道:“正因如此,您才更应该回去!以您嫡系继承人的身份,以您……”
“以我什么?”叶宇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以我可能很能打?还是以我带着几个更能折腾的小家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子里一个个竖着耳朵的娃娃,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他们的烂摊子,凭什么要我去收拾?就凭那点可能存在的血缘?”
叶青尘哑口无言,脸色阵青阵白。他没想到,即便是搬出父母惨剧,对方的态度依旧如此……疏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然而,叶宇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猛地抬起了头。
“不过,”叶宇轻轻敲击扶手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垂下眼眸,看着自己骨节分明、仿佛没有任何力量,却又仿佛能掌握一切的手掌,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叶青尘说,“有些事,听听也就罢了。但有些名,背了万载,似乎有点久了。”
他抬眼,重新看向叶青尘,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来,不再是一片漠然的平静。
“你说,我那个‘叛族’的爹,叫叶凌云?”他问。
“是!”叶青尘重重点头。
“我那个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的娘,叫苏清璇?”
“正是!”
叶宇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重新靠回摇椅,闭上了眼睛,仿佛又要睡去。
但叶青尘的心,却砰砰狂跳起来。这一次,他从叶宇那平淡的态度下,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同。那不是答应,不是承诺,甚至不是明显的情绪波动,而是一种……默认?或者说,是一种将某些事,纳入了考量的态度?
他没有再催促,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待着。他知道,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有些事,需要时间去沉淀。
院内的孩子们似乎也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互相看了看,继续玩自己的,只是声音放得更轻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茶的时间,也许更长。
叶宇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午睡初醒般的懒散,却清晰无比:
“你们叶家现在,谁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