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尘怀着难以言喻的激动与忐忑离开了。小院的门轻轻关上,将那白衣身影隔绝在外,也将外面世界的纷纷扰扰暂时挡开。
院内,只剩下叶宇、李佳琦,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茶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混沌源种”碎片的古老道韵。
叶宇依旧躺在摇椅上,闭着眼,仿佛刚才那场关乎身世、家族、未来的谈话从未发生。但李佳琦知道,他平静的外表下,心绪并非毫无波澜。她安静地坐在旁边的小凳上,拿起之前放下的绣绷,手指捻着彩线,开始绣一幅未完成的、憨态可掬的小麒麟图案,针脚细密,神情专注,仿佛刚才那个温言劝解、句句切中要害的人不是她。
她只是在用这种方式,给他空间,让他自己思考,自己决定。
阳光懒洋洋地移动,从叶宇的衣角,慢慢爬上了他的膝盖。几只五彩灵蝶不知从何处飞来,绕着老槐树翩跹起舞,最后停在了李佳琦绣绷上那栩栩如生的小麒麟旁边,似乎被那灵动的图案吸引。
后院传来孩子们隐约的嬉笑声,是叶小丹在炫耀她用新摘的赤炎果成功做出了“会喷小火苗的跳跳糖”,引发了小伙伴们的惊叹和争抢。叶小空似乎在尝试用新领悟的空间技巧,把跳跳糖“传送”到别人嘴里,结果准头不够,糖粒撒了一地,引起一阵小小的骚乱和叶小沌不满的嘟囔。
这些充满烟火气的、熟悉的声音,如同涓涓细流,冲淡了空气中那丝凝重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茶的时间,也许是更久。后院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条缝,一颗小脑袋探了进来,乌溜溜的大眼睛先是看了看闭目养神的叶宇,又看了看安静绣花的李佳琦,然后悄咪咪地溜了进来。
是叶小卜。他手里还捏着几枚温热的铜钱,小脸上带着惯有的、超越年龄的沉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叶宇的摇椅边,没有像往常一样扑上去,而是挨着摇椅的脚蹬坐了下来,背靠着椅腿,学着他的样子,闭上了眼睛,小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几枚铜钱。
紧接着,第二个小脑袋也探了进来,是叶小丹。她脸上还沾着一点黑灰,手里捧着一个小玉碟,里面是几颗红艳艳、表面隐隐有火苗纹路跳动的糖豆,散发着奇异的甜香和微弱的火灵气。她眨巴着大眼睛,看看叶宇,又看看李佳琦,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李佳琦身边,把小玉碟献宝似的举到她面前,用气声说:“琦姨,看!真的能喷火!不过就一点点……”说着,她拿起一颗,小心地放进嘴里,小脸鼓了鼓,然后“噗”地轻轻吐出一缕比烛火还细小的红色火星,随即自己先咯咯地笑了起来,赶紧捂住嘴巴,大眼睛弯成了月牙。
李佳琦忍俊不禁,放下绣绷,揉了揉她沾着黑灰的小脸,用眼神示意她安静。
仿佛得到了信号,后院的孩子们一个接一个,都悄悄地溜了进来。叶小空拉着不情不愿、但眼里也满是好奇的叶小锋,叶小锋虽然板着小脸,但目光总忍不住往叶宇那边瞟。叶小沌最后一个进来,小手在衣服上擦了擦,但泥巴印子还是很明显,她挨着叶小卜坐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似乎不明白为什么大家突然都这么安静。
连几只神兽幼崽也跟了进来。小白虎晃晃悠悠走到叶宇脚边,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然后趴下,打起了小呼噜。朱雀雏鸟朱灵儿飞到摇椅扶手上,歪着脑袋,用乌溜溜的小眼睛看着叶宇。小玄龟慢吞吞地爬到李佳琦脚边,伸长脖子,似乎对她绣绷上的小麒麟很感兴趣。
一时间,小院里或坐或站,或趴或卧,挤满了小家伙。没有人大声说话,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和偶尔叶小丹忍不住舔舔嘴唇、回味糖豆味道的细微声响。阳光暖暖地照着,灵蝶轻轻飞舞,一种无声的、却无比紧密的羁绊与温暖,在这小小的空间里流淌、弥漫。
他们都感觉到了。感觉到老师(爹爹)和平时不一样。虽然他还是躺在那里,闭着眼,但那种气息,是内敛的,是带着一丝他们这个年龄或许还不能完全理解、却能清晰感知到的……凝重与思索。还有之前那让整个院子都震动的奇异光芒和气息,都让他们的小心灵敏锐地捕捉到了不寻常。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知道,老师(爹爹)可能需要他们。所以,他们来了,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安安静静地,陪在他身边。
叶宇的感知何等敏锐,孩子们的小动作,神兽幼崽的靠近,他自然一清二楚。他没有睁眼,但那一直微抿的唇角,却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几不可查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那弧度很淡,却仿佛春风吹融了冰面的一角。
他没有说话,孩子们也没有问。时间在静谧中流淌。
最先打破沉默的,竟然是最安静的叶小卜。他靠着椅腿,依旧闭着眼,小手却停下了摩挲铜钱,用他那特有的、带着点空灵味道的稚嫩嗓音,轻声开口,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叶宇说:
“刚才……那个白衣服叔叔说的话,我好像……听懂了一点点。”
他睁开眼,清澈的眸子里映着细碎的阳光,看向依旧闭目的叶宇,小脸上带着认真的困惑:“他说,老师以前的家,不在这里。在一个很远很远,有很多坏人,也有很多好玩东西的地方。他说,那里是老师的根,老师的……爹和娘,在那里等老师回家?”
叶小卜歪了歪头,似乎在组织语言:“可是,家……不就在这里吗?有老师,有琦姨,有大家,有糖豆,有小泥巴,有会喷火的小鸟……这里就是家啊。”
他的话音落下,其他孩子也纷纷点头,小脸上露出赞同和一丝不安。叶小丹赶紧凑过来,把玉碟里剩下的喷火糖豆往叶宇手边推了推,奶声奶气地说:“老师,吃糖!小丹新做的,可好吃了!吃了糖,不开心的事情就飞走啦!”
叶小空也小声道:“老师,那个叔叔说的‘很远的地方’,是像上次我们去过的那个会转圈圈的星星那么远吗?那里……也有好多好玩的洞洞吗?”他对“空间”和“好玩”的兴趣显然更大。
叶小锋抿了抿嘴,握紧了小木剑,挺起小胸膛,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分明写着:不管去哪,我保护大家!
叶小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学着叶小卜的样子,用沾着泥巴的小手拉了拉叶宇的衣角,仰起小脸,懵懵懂懂地问:“爹爹……要走了吗?不要小沌了吗?”
这句话问得直白又带着孩童特有的恐慌,让其他孩子也都紧张地看向叶宇。
叶宇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没有回答叶小沌的问题,目光扫过一张张稚嫩却写满依赖、信任和不安的小脸。这些孩子,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一点一点“捡”回来,看着他们从懵懂到如今活泼灵动的。他们依赖他,信任他,把他当做最亲的人。他也习惯了他们的吵闹,他们的顽皮,他们的依赖。
李佳琦的话,在他耳边回响。“他们的世界,不该只有青岩城这么大。”
他可以不为自己考虑,可以不在乎什么身世责任,但……孩子们呢?他们拥有惊世骇俗的天赋,他们的未来,注定不凡。难道真要让他们一辈子困在这小小的青岩城,做一群快乐的、却也永远无法真正展翅的雏鸟?
还有……父母。那对只在别人口中听说的、名为“叶凌云”和“苏清璇”的陌生人。他可以对他们的故事无动于衷,但那份赋予生命的因果,那份跨越万载的血脉牵连,那份沉甸甸的污名与血仇……真的能彻底割舍,假装不存在吗?
叶小卜见他沉默,又轻轻开口,这次语气更加肯定:“我……我刚才悄悄算了一下。”他摊开小手,掌心里三枚温热的铜钱静静躺着,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卦象。“虽然看不太清楚,但……去那个‘很远的地方’,好像……也不全是坏事。那里,有老师要找的答案,也有……亮晶晶的,像星星一样的东西,对我们……好像有好处。”
他说得有些含糊,但意思却表达清楚了。他的先天卜算之能,虽然时灵时不灵,且无法窥探与叶宇直接相关的重大天机,但模糊的感应还是有的。
叶宇的目光落在叶小卜手中的铜钱上,又缓缓抬起,看向李佳琦。李佳琦也正看着他,目光温柔而坚定,仿佛在说: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们都在一起。
最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孩子们身上。那一双双清澈的、满含着全然的信任与依赖的眼睛,像是最纯净的琉璃,映照出他此刻复杂的心绪。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某个他几乎要遗忘的、更加久远的时间和空间里,似乎也曾有人,用这样全然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眼神,依赖过他,信任过他。只是后来……
他轻轻甩了甩头,将那段模糊的记忆碎片抛开。
罢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这一次,叹息声里少了几分漠然,多了几分认命般的、淡淡的无奈,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极其细微的柔软。
“那个地方,”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孩子都竖起了耳朵,“可能没有青岩城这么清静。可能会有讨厌的人,麻烦的事。”
孩子们眨巴着眼睛,听着。
“但是,”叶宇顿了顿,目光扫过他们,“那里可能真的有一些……还算有意思的东西。古老的树,会发光的石头,埋在地下的玩具,还有……很多和你们差不多大,但可能没那么好玩的小朋友。”
叶小丹的眼睛亮了:“古老的树?会结好吃的果子吗?”
叶小空兴奋了:“埋在地下的玩具?是藏在洞洞里的吗?”
叶小锋握紧了木剑:“不怕讨厌的人!我保护大家!”
叶小沌拍手:“有新小朋友!我可以教他们捏泥巴!”
连小白虎都“嗷呜”了一声,似乎对新地方充满了好奇。
看着孩子们瞬间被“好玩的东西”和“新小朋友”吸引,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叶宇眼底最后一丝阴霾也悄然散去。他重新靠回摇椅,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带着点懒散的平静。
“所以,”他总结道,仿佛在宣布一个无关紧要的决定,“过段时间,带你们出趟远门。去个新地方,看看不一样的风景。可能得住一阵子,要是住不惯,我们再回来。”
“好耶!”孩子们顿时欢呼起来,刚才那点不安和凝重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对他们来说,只要有老师在,有琦姨在,有小伙伴们在,去哪里都是探险,都是乐园!
李佳琦看着欢呼雀跃的孩子们,又看看摇椅上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眉宇间那抹疏离与淡漠已然消散的叶宇,嘴角扬起一抹温柔而欣慰的笑容。她知道,他做出了决定。不是为了家族大义,不是为了父母仇恨,只是为了孩子们能有更广阔的天地,为了……了却一段属于自己的因果,去看一眼那来处的风景。
叶小卜悄悄收起铜钱,小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他感觉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好像随着老师的决定,一下子变轻了。
叶宇重新闭上了眼睛,耳边是孩子们兴奋的叽叽喳喳声,讨论着“很远的地方”会有什么好玩的,猜测着“新小朋友”会不会喜欢他们的玩具。
阳光依旧温暖,灵蝶依旧翩跹。
青岩城的生活,或许要暂时告一段落了。但新的旅程,或许,也并非全无期待。
至少,对这几个小家伙来说,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