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洐!”
余既青蓦然回首,在看到人时惊讶的唤了一声。
“嗯,好久不见。”杜知洐看着他惊诧的神色道,“怎么这么大反应”
“你从背后拍了我一下,吓我一跳!”余既青长舒一口气,打量着面前穿着长衫的人,试图找出他受磋磨的证据,却发现从外表好像看不太出来,“你怎么在这儿!”
“听说你跑丢了,所以出门去找你。”杜知洐看他两眼,绕过道,“你在云家迷路了”
“啊!哦……是吧。”余既青看着他的身影,有些不确定的说道。
“请进。”杜知洐伸手邀请带路。
余既青带着些惊疑不定的跟了上去,打量着他的背影,觉得他的朋友好像跟三年前没有太大的变化。
但要说一样,好像也不一样。
三年前的杜知洐有些不苟言笑,虽然做事一步一个脚印看起来从不惊慌,但身上好像总有种好像什么在催促着他的感觉,而现在却好像比之前放松了很多。
“杜少爷。”丫头问好。
“客人来了,把茶点端上来吧。”杜知洐说道。
“哎,好。”丫头应声,匆匆去了。
杜知洐则带着人上了台阶进了门,老式的屋子,桌椅一应都是木制的,却比余既青在杜家看到的宽敞了很多。
窗户开着,阳光透进来,似乎飞舞着一些光尘,倒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阴暗。
只是老式的拔步床和屏风书架,以及外面来往的佣人,让余既青落座时仍然有些局促。
这里跟他之前见到的太太们的房间有些相似,只是少了些红粉帐和脂粉气,多是书籍为主,却仍是古旧的。
余既青打量一圈,欲言又止。
“箱子放下吧。”杜知洐撩起长衫后摆落座道。
“哦……”余既青将手提箱放在了座椅一旁,看着置身于这旧宅之中显然已经有些习惯自如的人,心中泛着不知何种滋味。
他欲开口,门帘却在此时掀开,一人打帘,两个丫头小厮送进了茶水和糕点,还特意斟了茶,热气袅袅的萦绕,好像模糊着彼此的视野和过去的时光。
“杜少爷还有什么要的”丫头问询。
“不用,你们出去吧,我跟既青叙叙话。”杜知洐开口。
“哎。”丫头应声,又拿着托盘一溜的出去了。
他们的言行极有规矩,可余既青看着,却越看越觉得心慌。
因为这样的一举一动,跟他见过的那些大宅院里的老爷太太们实在没什么区别。
规矩,封建,阴暗的住宅,守旧而无法拧转的思想,活生生的人送进去,看着好像还活着,但其实渐渐的就会被其中的规则吞噬。
人看着活着,其实已经融入了其中,成为了助纣为虐的伥鬼。
他北上时见过太多,而现在,他的朋友说不定……
“尝尝,这是新炮制的龙井。”杜知洐看向那有些怔怔的人,眸中划过沉思道,“你怎么了”
“知洐你这些年过得好吗”余既青心里沉甸甸的问道。
他觉得自己或许想岔了,云家再怎么欺压人,也不会真的不体面到把客人扣留,也不至于不让他见到杜知洐。
这种大宅院最擅长的是规矩带来的潜移默化,只要把人一点点改变了,任凭外来者再如何呼唤,沉浸在其中的人也失去了想要脱离和自救的能力。
“还不错。”杜知洐用茶盖撇去了茶水上面的浮沫道。
余既青的心因为他的回答,几乎沉到了谷底,但曾经的结识仍然让他的心里怀着一份期冀:“你可是嫁给了一个男人啊!怎么会很还不错呢”
杜知洐动作一顿,看向了他不可思议的神色。
说起来,他其实有些忘了自己嫁给一个男人好像是一件惊世骇俗的事。
当初他那么抗拒方四,后来却嫁给了云珏,在朋友眼里确实有些奇怪。
“云二少爷和方四……”不一样。
“我救你出去吧!”
杜知洐的话没能说完,就听到了余既青压低又沉重的声音。
“救我出去”杜知洐眉头轻动。
“对啊,你不会真觉得这是什么好地方吧”余既青压低声音,又急又快的说道,“杜家把你卖进来冲喜,你的事业和你曾经的志向完全中断,你还记得你曾经想做的事吧!”
“记得。”杜知洐答他。
“我就知道!”余既青闻言大松了一口气,“你肯定不会甘心给一个痨病鬼做什么老婆。”
“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在云家迷路的”杜知洐了然道。
“我……我主要是以为他们把你关起来了。”余既青说到这个有些不好意思,“你那脾气宁折不弯的,我就想着杜家把你卖进来,你肯定不能听话,他们说不定要怎么虐待你呢。”
“虐待倒不至于,谢谢你的关心。”杜知洐神色之中有些微妙。
他开始在想,外界到底是怎么在传他跟云珏之间的婚事的。
或许应该拉着云二爷多出去秀秀恩爱。
“虐待是不至于,我知道你在哪儿其实都能让自己好好活下去。”余既青看着他发出了感慨,只是下一刻拧起了眉头道,“不过那云二实在不是个东西,都有你了,还能再拉进个小的!”
他义愤填膺,话语里全是气愤。
“小的”杜知洐发出了疑问。
“对啊,就一头长发那个,长得跟个天仙似的,也被那姓云的给糟蹋了。”余既青叹息道,“我能找到这儿,还是多亏了他给我指的路。”
“那他可真善良啊。”杜知洐放在茶盖上的手轻轻摩挲着道。
“是吧,这么好的人……”余既青感慨,看向他时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迟疑了一下问道,“你跟他关系不好吗”
“也还好。”杜知洐答他。
“也是,你们应该算情敌来着。”余既青解读了他话语之中的勉强,“不过那云二爷那痨病鬼,我觉得那个小的应该不是真的喜欢他,就是畏惧权势,我说救他出去,立马就给我指了路。”
“豁……”杜知洐手指轻敲着茶盖道,“你还当着他的面说打算救他出去”
“那当然,这种事要讲诚意的嘛。”余既青看着他道,“你放心,我也肯定会救你出去的。”
“嗯。”杜知洐应了一声,端起了茶盏抿了一口问道,“你打算怎么救我出去”
“我……”余既青看了一眼外面,手扶在桌面上俯身过去一些,压低声音道,“我在北方有些人脉,当初我没能帮到你,现在我肯定能把你从云家救出去!”
他信誓旦旦。
杜知洐放下茶盏看向他道:“北方的人脉”
“你听说过费戍岳吗他在北方可是这个!”余既青跟他竖起了大拇指,“说一不二的那种。”
“听说过。”杜知洐说道,“总司令。”
余既青连连颔首:“所以你放心!”
“说起来,你当初怎么跑到北方去了”杜知洐问道。
“当时啊……”余既青说起当时,眉头蹙了一下道,“当时我刚回去没两天,家里就安排婚事,我以为我家不会搞老一套的那些,结果根本不管我说什么,都要给我定亲,我直接连夜跑了,我真不是故意不等你消息就跑的,这次回去的时候听说你之前给我送了信,连夜就过来了,没想到还是迟了三年,要是我当时在就好了。”
“不用自责,你当时在,余家也不是云家的对手。”杜知洐安抚着朋友。
“话是这么说,但杜家这么对你,要是当时我在,肯定拉着你一块北上啊。”余既青说道。
“所以你是北上投靠了费戍岳”杜知洐不接他的话茬。
“嗯,我这一身本事可不就是得找个靠山嘛。”余既青想起那时说道,“不过刚开始我本来想投靠的不是他,他那个队伍当时还没什么战斗力,后来也是因缘巧合,他突然就迅速起来了,北方那一战,更是名声大噪。”
打出来的名声,自然有人愿意跟随,他不懂战事,能做的也只是帮忙把能治伤的药弄出来。
本来以为自己离家的时间还短呢,却不想一转眼就是三年。
三年,他看到了曾经的期望达成。
可是他的朋友却是物是人非,一身才华埋没于这宅院之中,何其唏嘘。
他的目光又转为了叹息。
杜知洐目光转向了窗外,不见云二少爷回来。
这种事情怎么说呢,用言语有些没办法解释。
一个人一旦心存偏见,就会很容易只在意能够证明偏见的证据。
“你放心,有他在,我一定能救你出去!”余既青看着他的沉吟,觉得他大概也是沉重的,“少则一日,多则三日,就能够有结果!”
“其实不用。”杜知洐看着友人,良心上有些过意不去。
云二少爷明显玩心大发了。
“我知道你在为我担心,不用担心!今时早已不同往日。”余既青说道。
“那……就劳烦既青你了。”杜知洐眉头轻动说道。
“咱们的交情,为兄弟两肋插刀是应该的。”余既青伸手按上了他的肩膀,起身道,“我在这里也不能久留,就先走了,你等我!”
“哦……”杜知洐看了眼他放在肩膀上的手,起身道,“我送你。”
“不用,你这几天千万别让人看出端倪就行。”余既青郑重说道。
“那把茶喝了吧,泡都泡了。”杜知洐说道。
“行。”余既青收回手,端起了那盏茶,嗅着其中的茶香,递到嘴边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看向了在座看向他的朋友道,“你不会给里面下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