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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2章 这小子比野猪还野!
    天刚蒙蒙亮,鸡还没叫第二遍。

    王长贵就披着他那件半旧的军大衣,顶着风雪,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开了韩老蔫家的院门。

    “老韩!开门!”

    韩老蔫正蹲在屋檐下,就着昏暗的天光,给他的两条猎犬喂食。

    食盆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飘着几片干瘪的菜叶。

    两条狗没精打采地舔着,瘦得肋骨都凸了出来,连尾巴都懒得摇。

    听到王长贵的声音,他手上的动作一滞,抬起那张布满褶子的脸,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大清早的,你这大书记不在炕上搂着婆娘,跑我这儿嚎啥丧?”

    王长贵也不客气,自顾自地推门进屋,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拍掉身上的雪花,自来熟地拿起桌上的烟叶就要卷。

    “少跟我扯淡。”

    “我问你,这年,还想不想让村里的娃娃们嘴里尝点油水?”

    韩老蔫把空了的食盆往地上一搁,也跟着进了屋,浑身都透着一股子蔫劲儿。

    “想?我做梦都想!”

    “可你想让我拿这把老骨头去跟山里的阎王爷换?”

    他指了指外面白茫茫的一片,“这雪,能埋到人脖子。”

    “我那两条狗,你也看见了,饿得看见兔子都提不起劲儿。”

    王长贵慢悠悠地卷着旱烟,不紧不慢地说:“我不是让你一个人去。”

    他把卷好的烟叼在嘴里,划着一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在韩老蔫期待的目光中,吐出下半句。

    “我让你给陈知青那小子,搭把手,当个领路的。”

    “砰!”

    韩老蔫一巴掌拍在炕桌上,震得桌上的东西都跳了起来。

    他浑身一僵,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瞬间冒出火来。

    “啥?让我给他打下手?”

    “王长贵,你他娘的埋汰谁呢!”

    他感觉自己脸上那点刚结痂的自尊,又被狠狠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王长贵吐出一口浓烟,眯着眼看他,眼神像刀子。

    “你那套老经验,碰上狍子都栽了跟头。”

    “人家的脑子,比你那杆老猎枪好使。”

    “我不是让你去当孙子,是让你们俩,把本事凑一块儿!”

    “你出经验,他出脑子。”

    “这事要是成了,全村老少都念你们的好!”

    “你要是还揣着你那点屁大的脸面,今年过年,就他娘的领着全村人啃冻萝卜吧!”

    王长贵这番话,又糙又硬,却字字都砸在韩老蔫的心窝子上。

    他梗着脖子,胸口剧烈起伏,那张老脸憋得通红,想骂,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半小时后,王长贵家的热炕头上。

    屋里坐了三个人,一杆老猎枪斜斜地靠在墙角。

    气氛有些古怪。

    王长贵坐正中间,吧嗒吧嗒地抽着烟。

    韩老蔫盘腿坐在炕的一头,耷拉着眼皮,一言不发,活像一尊受了气的泥菩萨。

    陈放则坐在另一头,安安静静的。

    “人到齐了,就说说吧。”王长贵磕了磕烟锅。

    “这趟进山,目标只有一个,野猪。”

    “怎么干,你们俩合计。”

    韩老蔫终于抬起了眼皮,用下巴指了指墙角那张被烟火熏得发黄的破旧兽皮。

    他跳下炕,用粗糙的指节在兽皮上敲了敲。

    “黑风口,野猪岭,还有南边那片子乱石岗。”

    “都是野猪爱待的地儿。”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不容置疑语气,“我的法子简单。”

    “找到猪粪,顺着踪迹摸过去。”

    “我的黑风和追云从正面冲,把猪群冲散,撵住哪头算哪头。”

    “陈知青你的狗利索,从两边抄,把它围住。”

    “我找个高处,瞅准了,一枪就能放倒。”

    这套战术,他用了一辈子,简单粗暴,全凭狗的凶悍和人的胆气。

    陈放没说话,只是站起身,走到了那张兽皮前。

    他没有看韩老蔫指出的那几个点,而是伸出手指,在兽皮地图上缓缓划过一道弧线。

    “韩大爷,你说的这几个地方,我都赞成。”

    “但这个季节,风不对。”他指尖点在“野猪岭”的位置。

    “咱们从下风口摸过去,人还没到跟前,气味早就顺着山谷飘过去了。”

    “那帮畜生鼻子灵得很,不等咱们放狗,早就跑没影了。”

    韩老蔫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又怎的?找到脚印,顺着追就是了!还能让它飞了不成?”

    “追,是下下策。”

    陈放摇了摇头,语气平稳却有种让人无法反驳的逻辑。

    “野猪不是狍子,尤其是在雪地里,它们体力好,跑得又快又蛮。”

    “咱们的狗跟着它在山里跑上大半天,体力耗光了,真对上了,还有几分力气去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韩老蔫那张倔强的脸。

    “更何况,被追急了的野猪,掉头就是玩命。”

    “那獠牙一拱,别说狗,就是人都得开膛破肚。”

    “咱们是去打猎,不是去拼命。”

    “这些年,折在野猪獠牙下的猎狗,还少吗?”

    韩老蔫的老脸瞬间涨红了,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发现陈放说的每个字都是实情。

    他打了一辈子猎,折在野猪獠牙下的狗,没有十条也有八条。

    王长贵在一旁听着,抽烟的动作都慢了下来,他发现,这个年轻人的思路,跟他见过的所有猎人都不一样。

    陈放的手指,从野猪岭移开,落在了地图上另一片不起眼的山谷。

    “韩大爷,你看这里。”

    “一线天。”

    “这条山谷,两边是陡坡,坡上全是灌木和碎石,不好走。”

    “谷底相对平坦。”

    “最重要的是,它是个南北走向的豁口。”

    他看向韩老蔫,解释道:“咱们利用西北风,从北边的谷口进去,把气味和声音往下送。”

    “野猪被惊动,想活命,第一反应肯定是顺着风跑,也就是往南边的谷口逃。”

    “这不叫追,这叫‘赶’。”

    陈放的声音不高,却让韩老蔫和王长贵浑身一震。

    这个“赶”字,他们太熟悉了!

    之前那只狍子,不就是这么被韩老蔫亲手“赶”到陈放埋伏的地点吗?

    韩老蔫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他死死盯着那张兽皮,脑子里像是有惊雷炸开。

    他从来没想过,打猎还能这么算计。

    风向,地形,畜生的脑子,全都被这小子算计进去了!

    “我们不需要跟它赛跑。”

    陈放继续说道,“我们只需要在南边的谷口,提前布置好一个‘口袋’。”

    “把战场,选在我们最有利的地方。”

    “怎么布口袋?”韩老蔫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已经没了之前的抗拒,只剩下急切的探寻。

    “这就要靠狗了。”

    陈放胸有成竹,“韩大爷,你的黑风和追云,胆子大,见过血,是正面驱赶的主力。”

    “它们负责把野猪群从北往南压。”

    “我的追风负责在高处观察,传递我的指令。”

    “踏雪和幽灵,一个负责耐力追逐,一个负责侧翼骚扰,它们的作用不是咬,是像两把刷子,把受惊的野猪往我们预设的路线里‘刷’。”

    韩老蔫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听一个狩猎计划,倒像是在听说书先生讲排兵布阵。

    “那……那你那条叫黑煞的黑狗呢?”他忍不住问,想起了那只狍子应声而断的腿骨。

    “它?”

    陈放嘴角微微扬起,“它是我们口袋的‘底’。”

    “在南边谷口最窄的地方,它就是一堵墙。”

    “一堵能把发了疯的野猪硬生生撞停的墙。”

    “用狗去撞野猪?”

    王长贵手里的烟杆都抖了一下,失声喊了出来,“陈知青,你这是疯了!那可是野猪!”

    “书记,我没疯。”

    陈放的表情很平静,“黑煞的护甲,我又加固过了。”

    “它的任务不是杀死野猪,只是在那一瞬间,阻断它的冲锋,为我们创造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韩大爷从容开枪的机会。”

    韩老蔫看着眼前这个清瘦的年轻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小子,心思缜密得可怕。

    半晌,韩老蔫猛地一拍大腿,发出一声响亮的爆喝。

    “好!他娘的,就这么干!”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迸发出一股几十年未有的光彩,那是老猎人嗅到真正大家伙时才会有的兴奋。

    “我活了六十年,打了一辈子猎,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他走到陈放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眼神里,再没有半分轻视,全是服气和激动。

    “这小子,比山里的野猪还野!”

    说完,他一把抄起墙角的猎枪,往肩上一扛,对着陈放和王长贵一扬下巴,声如洪钟。

    “等啥呢?”

    “走!现在就去‘一线天’踩盘子去!”

    “我倒要亲眼看看,你小子这天罗地网,到底要怎么个织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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