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购站的财务室也就巴掌大，可这会儿却硬生生挤进去了七八号人。
屋里没生炉子，可那股热气燥得想让人扒掉层皮。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算盘珠子的撞击声密得跟炒豆子似的。
三个戴着套袖的老会计，每人守着把大算盘，枯瘦的手指头拨弄得只见残影。
那动静，听得让人心惊肉跳，连带着血流速度都快了几分。
桌面上，一张张皱皱巴巴的“大团结”、五块的炼钢工人、两块的车床工人。
甚至是一分二分的硬币，正从墨绿色的铁皮保险柜里源源不断地掏出来。
红的、绿的、灰的，堆成了一座小山。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币特有的油墨味，还有那股让人嗓子发干的铜臭味。
刘三汉抱着那杆擦得锃亮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缩在墙角，眼珠子瞪得比铜铃还大。
他这辈子，连做梦都没见过这么多现钱堆在一块儿。
“算明白了吗！”
孙茂林也是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一块手绢不停地擦拭着脖子上的肥油，声音急得都变了调。
“明白了！明白了！”
领头的老会计把算盘往桌上一推，“啪”的一声脆响，定格了最后的数字。
他扶了扶缠着胶布的老花镜，哆哆嗦嗦地拿起那张写满数字的单子，念数的声音都在发颤：“按照省厅特批的收购价……六十八张头茬特等黄皮子，单价十二块五。”
“这张……这张‘白皮王’……”
老会计顿了顿，偷瞄了一眼正站在窗前抽烟的苏处长，狠狠咽了口唾沫，报出了一个惊人的数字。
“作价三百三！”
“总计……一千一百八十元整！”
“嘶——！”
屋里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一千一百八！
这是什么概念？
这年头，一个一级工人的月工资才十八块钱。
这笔钱，相当于一个壮劳力不吃不喝干上五年半！
要是换成苞谷面，足够全前进大队几百口老少爷们吃上大半年的饱饭！
“才一千多？”
窗前的苏处长转过身，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对这个数字并不满意。
他走过来，拿起那张洁白如雪的皮王，轻轻吹开绒毛，眼神里满是痴迷。
“这东西若是放到广交会上，那就是咱们吉林省的一张脸面！”
“是能换回进口设备和化肥的无价之宝！”
苏处长把烟头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大手一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豪横。
“再加一百二！凑个一千三的整！”
“算是省厅给这位小同志的特别奖励！”
“啊？是……是！”
孙茂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冲着还没回过神的出纳吼道。
“愣着干啥！没听见领导指示吗？”
“拿钱！给陈放同志结账！”
出纳手忙脚乱地开始数钱。
那一沓沓崭新的大团结被重重拍在桌子上，发出让人心跳加速的闷响。
苏处长走到陈放面前，脸上刚才那股严肃劲儿早就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长辈看晚辈的欣赏。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压扁了的中华烟，抽出一根递给陈放。
“小同志，这回你可是立了大功了。”
“这笔钱，是你应得的，拿好。”
陈放双手接过烟，却没点，只是别在了耳朵后面。
他看着桌上那堆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巨款，脸上却出奇地平静。
这份定力，让苏处长眼里的欣赏又浓了几分。
这后生，是个做大事的料。
“苏处长。”
陈放突然开口，让正准备找布兜子装钱的孙茂林动作一僵。
“这钱，我不全要。”
屋里的空气瞬间像是凝固了。
孙茂林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陈放，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小子是不是高兴傻了？送到手的钱往外推？
苏处长也愣住了，扶了扶眼镜，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嫌少？”
“不是嫌少，是烫手。”
陈放伸手按在那堆钱上，指尖在粗糙的纸币上轻轻摩挲。
“苏处长，孙站长。”
“我一个知青，要是真背着一千多块巨款回村，那这钱就不是福气，而是催命符了。”
“这年头，穷红了眼的人心，比山里的狼还狠。”
陈放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苏处长。
“财帛动人心。”
“这笔钱，够买多少条人命？”
苏处长沉默了。
他深深地看了陈放一眼，神色变得肃穆起来。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毛头小子，面对这泼天的富贵，不仅没昏头，反而能一眼看穿背后的凶险。
这份心性，哪怕是在省机关里也是凤毛麟角。
“那你想怎么办？”苏处长问道。
陈放伸手从钱堆里拨出一小摞，大概六百块的样子。
“这一部分，是给大队社员分的。”
“还得麻烦孙站长帮我换点全国粮票和布票，剩下的留着给村里修修猪圈，买点农具。”
说到这，陈放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终于露出了他的獠牙。
“剩下的钱，我想跟组织换样东西。”
“换什么？”
“换把枪。”
“还要子弹，足量的子弹。”
“胡闹！”
孙茂林吓得一激灵，差点跳起来。
“陈放！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那是管制物资！你一个知青……”
陈放没理会孙茂林的咋呼，只是依然看着苏处长，语速平缓却有力。
“苏处长，您也看见了。”
“这皮子好，是因为它是从活蹦乱跳的野兽身上剥下来的。”
“可现在的长白山，不太平。”
“我和我的狗，是在拿命给国家换外汇。”
陈放指了指门外爬犁的方向。
“我手里的老洋炮，打个兔子还行。”
“真要是遇上了大家伙，那就是给畜生送菜。”
“我要是没了，以后这种顶级的皮子，可就没人能给您弄来了。”
陈放目光紧紧盯着苏处长，语气平静的说道。
“我想换把五六式半自动，外加一百发子弹。”
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五六式半自动步枪，那可是现役装备！
哪怕是民兵连，那也只有刘三汉这种级别的队长偶尔才能摸一摸。
平时锁在库房里比祖宗还金贵。
私人持枪？还是这种大杀器？这简直是天方夜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