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长贵凑过去瞅了一眼那标题,眼皮子忍不住突突直跳。
好家伙!
这帽子扣的,直接从“打架斗殴”上升到“破坏国家战略资源”了?
“支书,韩大爷。”
陈放一边写,一边平静地说道。
“那个三爷不是想玩黑的吗?”
“那咱们就跟他玩白的,玩红的。”
“这张猞猁皮,是咱们吉林省为了广交会准备的‘门面’,是给国家赚外汇的硬通货。”
陈放笔锋如刀,字字诛心。
“而那个三爷,雇凶抢劫、持枪拦路,阻挠国家特级外贸物资的收购。”
“这往小了说叫抢劫。”
“往大了说,那就是破坏社会主义经济建设,是潜伏在人民内部的阶级敌人!”
陈放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没有半点笑意。
“两条大黄鱼?”
“那也得他有命花才行。”
“只要这一纸报告递上去,再加上这几杆缴获的土枪做铁证。”
“我倒要看看,是他黑道上的赏金管用,还是咱们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管用!”
屋里突然一片死寂,只剩下炉子里松木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就连缩在炕脚、平日里最胆小的瘦猴。
这会儿听得也是热血沸腾,看着陈放的眼神里全是崇拜。
这才是文化人啊!
杀人不见血,直接用国家大义压死你!
“啪!”
王长贵狠狠地一拍大腿,脸上的愁云瞬间散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亢奋。
“高!实在是高!”
“这招软刀子割肉,不见血,却能要了那老小子的命!”
“这叫啥?”
“这叫政治觉悟!”
韩老蔫也回过味儿来了,咧着大嘴直乐,露出一口老黄牙。
“陈小子,你这也太损了……不过大爷喜欢!”
陈放写完最后一个字,利索地收笔。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苏处长给的“特聘巡视员”红头文件,和这份报告叠在一起,郑重地交给了一旁看傻了的李建军。
“建军。”
“陈哥,我在!”
李建军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现在离天亮还有几个钟头,你收拾一下,马上走。”
陈放盯着他的眼睛,语气严肃。
“避开大路,走小道,去公社。”
“见到刘干事,就说十万火急,关乎人命。”
“让他务必在中午十二点之前,帮我把电话打到省外贸厅苏处长的办公室。”
“你就念这封信,别的多余废话,一句别说。”
李建军接过信,手有点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把信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衣兜里,用力按了按。
“陈哥你放心!只要我不死在路上,这信肯定传到位!”
说完,李建军抓起棉帽子扣在头上,一头扎进了风雪里。
“卫国。”
陈放又转头看向吴卫国。
“在!”
吴卫国下意识地立正。
“你去告诉刘队长,让他把民兵连悄悄拉出来,把知青点周围给我布上暗哨。”
陈放一边说着,一边从腰间摸出一块擦枪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五六半的枪身。
“咱们得把戏做足了,要把那种‘如临大敌’的气氛搞出来。”
“是!”
吴卫国转身就跑出了门,带起一股寒风。
安排完这一切,陈放长出了一口气。
他把那张刚剥下来的极品猞猁皮挂在了房梁上。
屋里热气一熏,那皮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野性的油脂香。
“行了,韩大爷,支书,你们也早点回去歇着吧。”
陈放头都没抬,手指熟练地检查着弹仓。
“今晚,这觉是睡不安生了。”
……
送走了王长贵和韩老蔫,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外面的风雪似乎小了些,但气温却降到了最低点,这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刻。
吴卫国和瘦猴缩在被窝里,大气都不敢喘。
陈放吹熄了煤油灯,没有脱衣服,和衣躺在了炕梢最靠里的位置。
那把擦得锃亮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就压在他身侧的被窝里,枪口朝下,伸手就能摸着。
炉火渐渐暗了下去,只剩下几点暗红的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窗户纸渐渐泛起了一层惨白的青色。
这是人睡得最死的时候,也是鬼祟最猖狂的时候。
原本趴在陈放脚边打盹的雷达,那两只一直耷拉着的招风耳,突然像是通了电。
“刷”地一下竖了起来,转向了窗户的方向。
它的鼻头剧烈地抽动了两下。
原本松软的身子瞬间绷紧,喉咙里压着一股低沉的“呼噜”声。
紧接着,守在门口当门神的磐石也缓缓站了起来。
它那一身黑毛像是钢针一样炸开,脊背弓起,巨大的身躯直接堵住了半扇门。
炕上的陈放猛地睁开眼。
那双眸子里没有半点刚睡醒的迷糊。
上辈子几十年的野外生存本能,让他在醒来的瞬间就进入了状态。
他翻身下炕,脚尖点地,没发出一丝动静,几步滑到窗边。
借着窗框阴影的掩护。
他用手指沾了点唾沫,在窗户纸破损的地方轻轻一点,眯着一只眼往外瞅。
院子里,几道鬼鬼祟祟的黑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窝子里转悠。
领头那个脸上横着一道显眼的刀疤,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着的烟屁股,手里端着把锯短的双管猎枪。
一双三角眼正紧紧盯着大门口蹲着的磐石,眼底透着股贪婪和狠劲。
磐石这会儿一声没吭,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蹲在两扇破木板门中间。
只是那一双眼珠子,在月光下泛着绿油油的光,跟两盏鬼火似的,看得让人心里发慌。
“疤哥,这狗……有点邪门啊。”
旁边一个小个子哆哆嗦嗦地凑上去,手一直往腰里摸。
那鼓鼓囊囊的一块,一看就是揣着喷子。
“咋跟个成精的黑瞎子似的,也不叫唤?”
“这就叫咬人的狗不叫唤。”
刀疤脸把烟屁股吐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了一脚,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亡命徒的凶悍。
“三爷发话了,待会儿我数一二三。”
“老四你带人去后墙根点把火,把狗引开,剩下的跟我冲进去。”
刀疤脸摸了摸冰冷的枪管,冷笑一声,露出一口焦黄的烂牙。
“里面的人要是敢炸刺儿……那就给他松松皮!”
“让他们知道知道,咱们三爷的规矩!”
屋里,陈放听不太清,但看那架势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他轻轻吹了一声口哨。
那声音极低、像是风刮过烟囱缝隙的呜咽,常人根本听不见。
但在狗群耳中,这就是冲锋前的上膛声。
黑暗中,几双绿油油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黑煞拖着那条还裹着纱布的伤腿,倔强地从炕沿下站了起来。
在它身旁,身形精瘦的虎妞伏低了身子,琥珀色的眼睛紧紧盯着门缝。
随时准备配合磐石发起致命一击。
而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一身黑毛白爪的踏雪,已经悄无声息地贴着墙根,滑向了侧窗的死角。
幽灵则身子一缩,钻进了院墙边柴火垛底下的阴影里。
那一身黑毛与黑暗完美融合,连呼吸都屏住了。
至于追风,它早已无声地站了起来,那双冷静的狼眼审视着全局。
雷达的两只大耳朵贴着地面,仔细分辨着外头人踩雪的轻重和方位。
陈放握紧了手里的五六半,枪托紧紧抵住肩窝,手指搭上了扳机护圈。
但他没有动。
他在等,等天亮,等风起,等那张纸,送到该送的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