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空气仿佛都要凝固了。
陈放眯起了眼睛,右手食指缓缓滑入扳机护圈,微微用力。
他不怕开枪。
如果对方真敢动。
在这个距离,凭借他的枪法和身后的狗群,这帮人一个都别想站着走出院子。
但这扳机一旦扣下去,性质就变了。
死了人,那就是泼天的大案。
哪怕是正当防卫,在这个要看成分、讲档案的年代,自己这辈子也毁了。
“二!”
刀疤脸的手指已经扣上了扳机,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脸上的表情扭曲而疯狂。
两条大黄鱼的诱惑,彻底让他红了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突突突突突——!!”
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混杂着密集的脚步声,突然从村口的方向传来。
紧接着,是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震得老榆树上的积雪簌簌直落。
“哪个不怕死的王八羔子,敢在前进大队撒野!!”
刀疤脸还没回过神,就感觉脚底下的雪地都在震。
只见院墙外头,黑压压一片人影瞬间围了上来。
“围起来!都给我围起来!”
“谁要是敢动一下,直接给我打成筛子!”
那是老支书王长贵的声音,透着一股要吃人的狠劲儿。
紧接着,“哗啦”一声响。
刘三汉一脚踹开院门的木门,手里端着杆保养得油光锃亮的步枪。
他身后还跟着二十几个红了眼的民兵,一个个手里不是端着枪,就是攥着开山刀。
“举手!都他娘的给老子举起手来!”
这帮民兵虽说平时都在地里刨食,但也是实打实练过刺杀操的。
这会儿,几十个黑洞洞的枪口,加上百十来号闻讯赶来的社员,瞬间就把小小的知青点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场面,别说只有七八个流氓,就是来个正规连也得掂量掂量。
刀疤脸这伙人彻底懵了。
他们平时在县城也就是仗着人多欺负欺负落单的,哪见过这阵仗?
这哪是抓知青啊,这简直是捅了马蜂窝!
“误……误会!”
“大爷,都是误会!”
刀疤脸手一哆嗦,那把锯短的双管猎枪“啪嗒”一声掉在雪地上。
刚才那股要杀人的嚣张劲儿,顺着裤管子全漏光了,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谁跟你误会!”
王长贵披着件军大衣,大步流星闯进来。
他看都没看那帮流氓一眼,径直冲到陈放跟前,上下打量。
“陈小子,没伤着吧?”
老支书满是风霜的脸上全是汗,显然是一路狂奔过来的。
“没事,支书,来得正好。”
陈放神色平静,利索地关上保险,把枪往身后一背,冲着王长贵淡然一笑。
“正给他们上政治课呢,可惜这帮人觉悟太低,听不懂人话。”
王长贵转过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剐向那帮已经吓瘫了的流氓,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听不懂人话?”
“那就让公安教教他们怎么做人!”
“三汉!把这帮兔崽子的枪都给老子下了!拿麻绳捆结实了!”
“好勒!”
刘三汉把枪往身后一背,大手一挥。
“一排二排,铲雪救火!”
“三排跟我抓人!手脚都麻利点!”
几个膀大腰圆的后生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动作粗鲁得像是捆过年的肥猪。
另一些社员则拿着铁锹、脸盆,冲向冒烟的后墙根,铲雪的铲雪,泼水的泼水,
躲在屋里的李晓燕和王娟这时候才敢开门。
两人脸上挂着泪痕,手里拿着个笤帚疙瘩,看见满院子的民兵,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别……别啊!”
“我们是三爷的人……我要见你们领导……”
刀疤脸被按在雪窝子里,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叫唤,试图搬出后台救命。
“三你奶奶个腿!”
刘三汉反手就是一枪托,结结实实砸在刀疤脸的后背上。
“嗷——!”
刀疤脸一声惨叫,整张脸都被砸进了泥雪里,啃了一嘴的脏土,再也不敢吭声了。
局势瞬间逆转。
躲在屋里的吴卫国、瘦猴这会儿也探出头来。
看着凶神恶煞的流氓像死狗一样被拖行,一个个只觉得解气。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尘埃落定的时候。
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卷着漫天的雪尘,疯了似的从村道上冲了过来。
“嘎吱——!!”
刺耳的刹车声响彻云霄。
吉普车在雪地上甩了个尾,硬生生停在了知青点门口,离大门也就差个半米远。
在这个年代,吉普车可是稀罕物,这一亮相,连正在捆人的民兵都愣住了。
车门被人重重推开。
先跳下来的是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腰别驳壳枪的公安,一脸严肃地左右警戒。
紧接着,一个穿着笔挺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火急火燎地从车里钻了出来。
因为太急,皮鞋踩进雪坑里,溅了一裤腿的泥点子。
但他根本顾不上这些,甚至连旁边端着枪的民兵、被捆在地上的流氓,还有大队书记王长贵都被他无视了。
他推了推鼻梁上起雾的眼镜,目光在人群里急切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背着枪的陈放身上。
“请问……”
中年男人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院子,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焦急。
“哪位是省外贸厅特聘巡视员,陈放,陈同志?”
全场死寂。
就连被按在地上还在哼哼唧唧的刀疤脸。
这会儿也忘了疼,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吉普车?
中山装?
这派头……好像是县革委会办公室的赵主任?!
平时连县里大厂长想见一面都得排队的人物。
这大老远的跑到这穷山沟里来……就为了找这个知青?
陈放拍了拍衣襟上的雪沫子,不卑不亢地走了下来。
“我是陈放。”
赵主任一听这话,那张本来紧绷着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一朵比牡丹花还灿烂的笑容。
他冲上前,双手一把握住了陈放的手,用力摇晃着,那手劲儿大得像是怕陈放跑了。
“哎呀!陈同志!可算找着您了!”
“我是县办的小赵,是省里苏处长下了死命令让我来的!”
赵主任抹了一把额头上冒出的细密汗珠,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
“苏处长在电话里头可是拍了桌子!”
“说您这里有关于广交会脸面的大事!”
“他让我务必,一定,要把东西完完整整、一根汗毛都不少地保下来!”
“要是出了岔子,别说我,就连咱们县里的头头脑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说到这,赵主任猛地转过头。
那张刚才还热情洋溢的笑脸,在转向地上那群流氓的瞬间,变得比这数九寒天的冻土还要硬。
他指着刀疤脸那伙人,冲着旁边的公安厉声咆哮,官威十足。
“这帮人是怎么回事?”
“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敢动陈同志?敢动省里的出口创汇物资?”
“全都给我带回去!连夜突审!给我深挖细查!”
赵主任的声音在雪地里回荡,带着不容置喙的狠厉。
“不管他们背后是谁,哪怕是天王老子。”
“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破坏国家任务,那就是反革命!”
“有一个算一个,都得给我把皮扒下来!!”
地上的刀疤脸听着这话,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刚才还是温热的裤裆,这会儿彻底凉透了。
完了。
这次不光是踢到了铁板。
这他娘的是踢到了通着高压电的雷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