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零七天,陆瑾瑄站在病房窗前,看着青岚山的方向。
山上的枫叶开始红了,一簇一簇,像燃烧的火。
她的手背上,那些青紫色的针孔淤青已经彻底消失。
只剩下几粒细小的疤痕,像褪色海图上最后的坐标——提醒她,那三年不是梦。
“瑄瑄。”
身后传来姐姐的声音。
陆瑾瑄转身。
陆瑾瑜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那只熟悉的保温袋。她身后站着秦江,还有老陈。
“姐。”陆瑾瑄笑了,“今天人这么齐?”
陆瑾瑜走进来,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
“医生说,你今天出院。”
“所以你们来验收?”陆瑾瑄抬起手,在姐姐面前晃了晃,“看见没?全好了。”
秦江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省厅那边,”他开口,“你那个方案,通过了。”
陆瑾瑄愣了一下。
“什么方案?”
“八十七页那个。”秦江说,“关于青岚市局技术装备升级的改进计划。”
陆瑾瑄的眼睛亮了。
“你是说——”
“批了。”秦江点点头,“第一期资金下周到位。
你写的那些,大数据比对系统、电子物证实验室、跨区域协查平台——全批了。”
陆瑾瑄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她想起过去那些日子,那躺在病床上,翻不了页就歇一会儿,手抖得握不住笔就绑根绷带。
每个月拿三千七,一半买药,一半买参考资料。方培诚在曼谷给她存的透析费,被她偷偷挪用来买书。
“瑄瑄。”陆瑾瑜看着她。
“嗯。”
“你想什么时候回去?”
陆瑾瑄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身看向窗外。
青岚山的方向,枫叶正红。山脚下,那栋灰色的大楼在晨光里静静矗立——青岚市局。
“今天。”她说。
陆瑾瑜的眉头微微皱起。
“今天?”
“今天。”陆瑾瑄重复了一遍,“方案批了,第一批设备要进场,那些改进计划需要人盯着。而且——”
她顿了顿。
“而且什么?”
陆瑾瑄转过身,看着姐姐。
“而且,我欠一些人的债,该还了。”
秦江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秦局?”老陈察觉到不对。
秦江没说话。他接通电话,听了几句,然后挂断。
“出事了。”他说。
陆瑾瑄盯着他。
“怎么了?”
“青岚县。”秦江的声音很低,“那个十三岁失踪男孩的案子,有新发现。
阿强带队在那边蹲了一夜,刚才传回消息——嫌疑人出现了。”
陆瑾瑄的呼吸停了一拍。
“在哪儿?”
“青岚湾。”秦江说,“那块地。”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陆瑾瑄转身,从衣柜里拿出那件藏蓝色的作训服。三个月没穿,叠得整整齐齐,像在等她。
她套上衣服,系好腰带。
陆瑾瑜看着她。
“瑄瑄,你刚出院——”
“姐。”陆瑾瑄打断她,系扣子的手很稳,“你知道我前一段躺在病床上,想得最多的是什么吗?”
陆瑾瑜没说话。
“不是怕死。”陆瑾瑄说,“是怕来不及。”
她系好最后一颗扣子,抬起头。
“来不及回去,来不及把那些方案交上去。来不及抓住那些该死的人。”
她走到门口,在秦江面前停下。
“姐夫?车在楼下吗?”
秦江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
“在。”
“走。”
老陈挡在她面前。
“瑄瑄,”他声音沙哑,“你刚出院,那地方现在很危险。阿强刚才说,嫌疑人手里有武器,而且不止一个人。”
陆瑾瑄看着他。
“陈哥!”
“嗯。”
“你那天晚上送文件的时候,对我说什么来着?”
老陈愣了一下。
陆瑾瑄替他回答:“您说,外面那些事,有你们几个。您说,会和秦局不离不弃,并肩作战,追捕罪犯,决不放掉一个。”
她顿了顿。
“现在,我也是你们中的一个。”
老陈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红。
他侧过身,让开路。
陆瑾瑄走出病房。
秦江跟在身后。
陆瑾瑜追出来,在电梯口拉住她。
“瑄瑄。”
陆瑾瑄转身。
陆瑾瑜看着她。二十六岁的姑娘,穿着那件藏蓝色作训服,站在走廊里,背挺得笔直。
一个月年前,她躺在ICU里,瘦成一把枯骨,手背布满针孔。
现在,她要回战场了。
“小心点。”陆瑾瑜说。
陆瑾瑄点点头。
“我知道。”
电梯门打开。
陆瑾瑄走进去,秦江跟上。
门缓缓关上之前,陆瑾瑄忽然伸手挡住。
“姐。”
“嗯。”
“告诉方培诚,”她顿了顿,“等我回来。”
门关上了。
陆瑾瑜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
一楼。
负一楼。
停。
她转身走回病房,站在窗前。
楼下,两辆警车已经发动,警灯闪烁,但没开警笛。
秦江那辆黑色的越野车在最前面,陆瑾瑄坐在副驾驶。
车队驶出医院大门,消失在晨光里。
手机响了。
陆瑾瑜看了一眼,是阿强发来的消息——
“陆书记,嫌疑人往山里跑了。沈翊和小张小李在追,我和李蕊堵后路。瑄瑄到了吗?”
陆瑾瑜回复:“刚出发。”
几乎是同时,另一条消息跳进来,是方培诚——
“我在青岚湾入口。等她。”
陆瑾瑜攥着手机,站在窗前。
青岚山的方向,枫叶正红。
那片红色深处,有人在跑,有人在追,有人在等。
她想起五年前那个警卫员小赵,最后那通电话里的半句话——“青岚的水比想象中深,我在……在挡。”
他在挡。
他们在挡。
现在,轮到他们了。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秦江打来的。
“瑾瑜!”
“说。”
“瑄瑄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陆瑾瑜等着。
秦江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风声和车声——
“她说,那八十七页方案,第一页第一行写的是什么,您还记得吗?”
陆瑾瑜沉默了几秒。
她当然记得。
那八十七页方案,第一页第一行,只有一句话——
“守夜的人,不止要等到天亮,还要让天亮后的世界,更干净。”
电话那头,传来陆瑾瑄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姐,等我回来。”
然后挂断。
陆瑾瑜站在窗前,看着青岚山的方向。
枫叶正红。
警车正在驶向那片红色深处。
守夜的人,不止要等到天亮。
还要让天亮后的世界,更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