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烛火跳了整整一夜。
武松坐在舆图前面。
手指点着那些被他看了无数遍的城池——真定,定州,河间,燕京。
每一座城都标着守军的人数,粮草的多少,守将的姓名。
那些数字是他让吴用花了三个月,用无数条人命换来的。
他的手指在每一座城上停一停。
像是在掂量它们的重量,又像是在跟那些藏在城墙后面的、看不见的人说话。
燕青端着药碗站在旁边,已经站了很久。
药汤从滚烫放到温热,从温热放到凉透。
碗沿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药膜,皱皱的,像是老太太的脸。
他没有催,只是站着,看着武松的背影。
那背影比以前瘦了。
肩胛骨从战袍
鬓角的白发比野狼坡之前又多了一些。
不是一根一根的,是一片一片的,像是冬天的霜打在了枯草上。
武松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话。
“燕青,朕还剩多少人?可有一战之力”
燕青把药碗放下,从袖中取出一卷册子。
册子的边角都磨毛了,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字,有些字被汗水洇开了,模糊成一团。
“回陛下,各营加起来,能战之兵不足三万。”
“伤兵营里还有五千,医官说,能归队的最多三千。”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陛下,咱们从梁山带出来的老兄弟,只剩下不到八千了。”
武松的手指在舆图上停住了。
八千。
他想起聚义厅里那些黑压压的人头。
想起校场上那些吼声震天的操练。
想起出征那天,方杰骑在马上,独臂勒着缰绳,回头冲他笑——“陛下,俺还没杀够呢。”
如今方杰躺在太行山的一棵松树
眼睛闭着,嘴角翘着,像是还在笑。
武松的手指蜷起来,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出一个月牙形的印子。
“不够。打定州,不够。”
燕青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末将倒有一个主意。”
武松没有回头,只是等着。
燕青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被窗外的风偷听了去。
“陛下还记得二龙山吗?”
武松的身体微微一震。
二龙山。
他当然记得。
那是他落草的第一座山,是他从一个打虎的猎户变成一个杀人的山贼的地方。
山上有过他的兄弟——鲁智深,杨志,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一起喝过酒、一起分过赃、一起在月光下骂过朝廷的人,那时候那么快意恩仇,现在回想起来仍有感触。
鲁智深死在采石矶,替方杰挡了一箭。
杨志死在汴京,替林冲挡了一刀。
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有的死在大名府,有的死在野狼坡,有的死在那些他甚至来不及记住名字的地方。
可二龙山还在。
山上的寨子还在,那些后来的、他从未见过的兄弟,还在。
只是当初自己在反梁山被宋江追杀时,曾投靠过二龙山,可当时宋江势力大,谁都得罪不起,怕拖累众兄弟,便离去。
“二龙山上,现在是谁当家?”
“一个叫周威的,原是杨志手下的一个头目。杨志死后,他接了寨子。”
“这些年金兵南下,河北的百姓活不下去,投奔二龙山的人越来越多。末将派人打听过,山上能打仗的,少说也有四五千人。”
燕青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陛下,这些人,都是被朝廷逼上山的。他们不信朝廷,不信官府,不信任何人。可他们信一个人。”
武松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地敲着,一下,一下。
“信谁?”
燕青看着他。
“信你。”
“陛下,你在二龙山待过。你和鲁智深、杨志一起喝过酒,一起守过寨,一起在月光底下说过‘替天行道’四个字。”
“那些后来的兄弟没有见过你,可他们听过你的故事。”
“他们知道,你是那个在景阳冈上赤手空拳打死老虎的人。”
“是那个在孟州牢城营里替施恩夺回快活林的人。”
“是那个在梁山聚义厅里站在林冲身边、反对招安的人。”
“他们信你,不是因为你是皇帝,是因为你是武松。”
武松的手指停住了。
窗外,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那白光从云层后面渗出来,一点一点地亮,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了一盏灯。
他看着那片光,看了很久。
“燕青,你去一趟二龙山。带上朕的亲笔信。”
“告诉周威,朕不是要招安他。招安是骗人的,朕比谁都清楚。”
“朝廷招安梁山,封了宋江做官,转脸就让他去打方腊,打完方腊就卸磨杀驴。朕不干这种事。”
“朕要封他做官,真真正正的官——二龙山兵马都统制,归朕直属。”
“他手下的人,愿意当兵的编入禁军,粮饷和朕的老兄弟一样。”
“不愿意当兵的,分田地,免赋税,朝廷养着。”
燕青的眼睛亮了。
“陛下,这……”
武松抬手止住了他。
“朕知道你要说什么。朕现在兵不够,粮不够,什么都缺。可朕再缺,也不能拿兄弟的命去填。”
“周威若肯来,是信得过朕。他信得过朕,朕就不能让他寒心。”
“告诉他,朕在汴京等他。他不来,朕不怪他。他来了,朕拿他当兄弟。”
燕青的眼眶红了。
他单膝跪下,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末将领旨。”
武松从案上拿起一张纸,铺开。
纸是宣纸,白的,滑的,是吴用从南边弄来的,他一直舍不得用。
他提起笔,手在抖——不是怕,是不会写字。
他这辈子拿刀的时候多,拿笔的时候少。
可他还是咬着牙,一笔一划地写下去。
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学走路的孩子,每一个都像是要倒,可每一个都站稳了。
二龙山周威兄弟:
朕是武松。
朕不识字,这封信是朕亲手写的,写得难看,你别笑话。
朕现在需要你。
不是为了朕自己,是为了河北那些还在金兵铁蹄下的百姓。
是为了那些死在野狼坡的兄弟。
是为了林冲,为了鲁智深,为了杨志。
为了所有替这片土地流过血的人。
朕不是要招安你。招安是骗人的,朕不骗兄弟。
朕要封你做官,真真正正的官。
你来了,朕拿你当兄弟。
你不来,朕也不怪你。
武松亲笔。
他写完了,把信折好,装进信封,用蜡封了口。
蜡是红的,在烛光下像一滴凝固的血。
他把信递给燕青。
“去。早去早回。”
燕青接过信,塞进怀里。
他站起来,转身要走,武松叫住了他。
“等等。”
燕青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武松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按在他肩膀上。
那只手很重,很热,像是刚从火里拿出来的铁。
“活着回来。朕在汴京等你。周威也在二龙山等你。”
“你欠朕的,欠周威的,欠那些还活着的人的。活着回来,慢慢还。”
燕青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他没有擦,只是深深地看了武松一眼,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御书房。
脚步声在长廊上回荡,哒,哒,哒,一声一声,渐渐远了。
二龙山在汴京西北四百里,属太行余脉。
山不高,可险,三面是峭壁,只有南面一条路能上去,窄得像一根羊肠。
山道两边长满了荆棘,密密麻麻的,刺上挂着不知哪一年过路人的破布条,在风中一颤一颤的,像是招魂的幡。
燕青骑着那匹黑马,走了三天。
第四天傍晚,他到了山脚下。
太阳正落到山后面去,把整座山染成一片暗红。
山道入口处有两个喽啰守着,穿着杂色的衣裳,有的拿刀,有的拿猎叉,叉尖上还沾着野鸡的血,黑褐色的,已经干透了。
他们看见燕青,警惕地举起兵器,刀刃在夕光中闪着冷冷的光。
“什么人?”
燕青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其中一个喽啰。
他没有拔刀,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封信,蜡封是红的,在暮色中像一滴凝固的血。
“告诉你们周头领,就说武松的兄弟,燕青,求见。”
喽啰接过信,看了一眼那个蜡封——蜡上盖着一个印,印上的字他不认识,可那个图案他认识。
那是一把刀和一杆枪交叉在一起,是二龙山老一辈口口相传的标记。
当年鲁智深和杨志在的时候,用这个标记传递密信。
鲁智深死了,杨志死了,可这个标记还在。
像一粒种子,埋在土里,等着下一场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