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亮挥师南下的第七天。
大军被挡在了鹰愁涧。
鹰愁涧是燕山山脉里一道峡谷。
被山水劈出来的。
两壁陡得像刀削。
最窄处不过三丈宽。
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
相传猎鹰飞过此地。
盘旋三圈找不到落脚处。
哀鸣三声而返。
故得此名。
涧底乱石嶙峋。
石头上长满了青苔。
滑得像抹了油。
每年春秋两季山水暴涨。
洪水裹着泥沙从涧口奔腾而下。
把涧底冲刷得寸草不生。
如今正是枯水期。
可涧底的石头缝里还渗着细流。
踩上去一步三滑。
马蹄铁在湿石上打出的火星。
在昏暗的涧底亮一下,就被阴风吹灭了。
完颜亮把大军停在涧口。
亲自下马走进去,探了半里路。
他蹲下来,摸了摸涧底的石壁。
石壁上没有火烧的痕迹。
涧顶也没有滚木礌石的碎屑。
只有几根被风刮断的枯藤。
从崖顶垂下来,在阴风中轻轻晃着。
他甩掉指尖的水珠。
站起身来。
对身后的副将说了一句。
武松的主力若是埋伏在这里,石壁上应该有火油泼过的焦痕。他没有。他还在燕京城里。
他觉得值。
只要过了鹰愁涧。
前面就是一片开阔的谷地。
直通燕京南门。
那时燕京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至于山路险窄,金兵展不开阵型。
在他看来这不算什么。
他的前驱是两万汉人百姓,不是金兵。
百姓走得慢,正好替他的骑兵开路。
百姓摔下山涧,正好替他的马蹄填坑。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
翻身上马。
传令下去,驱民进涧。
若有伏兵,百姓先挡。
百姓被金兵的矛杆戳着后背。
一串一串地赶进鹰愁涧。
涧底阴风阵阵。
从狭窄的石缝间灌进来。
吹在人身上,像冰水浇过。
那些老人和妇孺走得最慢。
金兵的骑兵不耐烦地催着。
用矛杆敲他们的肩膀。
用马鞭抽他们的腿。
逼他们加快脚步。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被脚下的青苔滑倒了。
膝盖磕在石头上,血顺着小腿往下淌。
她怀里的孩子被摔得哇哇大哭。
哭声在狭窄的涧壁间来回反弹。
叠成无数层回音。
像是整座峡谷都在替她哭。
骑兵不耐烦地一鞭子抽过去。
抽在孩子裹着的破布上。
布裂了,露出里面孩子淤青的胳膊。
就在这时。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看!崖顶有光!
那是从崖顶传来的一缕极细的光。
不是天光。
是火把的光。
光在崖顶的枯藤间闪了一下。
又灭了。
像是有人在崖顶上举着火把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紧接着。
又是一缕。
又一缕。
火把的光在崖顶连成了一条线。
像是有人用火,在崖顶上画了一道符。
金兵的斥候猛地抬起头。
他看见了。
崖顶的岩石后面,影影绰绰的全是人。
不是金兵。
是梁山军。
他们的甲胄在火光中闪着暗沉的铁光。
他们的弓弩已经上好了弦。
他们的眼睛在火把的映照下。
亮得像一群蹲伏在悬崖边缘的豹子。
斥候想喊有埋伏。
可他的喉咙还没来得及发出声。
崖顶便响起一声低沉的号角。
号角声在涧壁间来回碰撞。
震得石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崖顶亮起一面旗。
猎猎展开。
旗上绣着一个字——。
字旗旁边,又亮起一面旗。
绣着。
是燕青的认旗。
两面旗在晨风中并肩飘着。
像两只从悬崖上俯冲下来的鹰。
那些被赶进涧里的百姓,看得愣住了。
他们仰着头。
看着那两面旗。
看着那个字。
忽然有一个老妇跪了下来。
她跪在涧底。
膝盖磕在冰冷的碎石上。
眼泪哗哗地流。
林将军!林将军来救咱们了!
她不知道林冲已经死了。
她只知道那面旗是替汉人出头的。
是保护百姓不被欺负的。
她跪在那里,哭得浑身发抖。
燕青站在崖顶。
看着涧底那些跪下来的百姓。
看着那些抱着孩子的妇人。
看着那些浑身是伤的老人。
看着那些被绳子拴成一串、迷茫地抬着头张望的年轻人。
他拔出刀。
刀锋指着崖底的金兵。
声音从崖顶滚下来。
在狭窄的涧壁间回荡。
像是天公打雷。
放箭!只射金兵,避开百姓!
千弩齐发。
弩箭从崖顶斜斜地倾泻下来。
穿过涧底的薄雾。
专往金兵密集处招呼。
金兵正忙着用矛杆戳百姓的脊背,催他们快走。
哪里料到崖顶的箭雨来得这么快、这么准。
箭矢穿透铁甲的声音。
金兵惨叫着翻身落马的声音。
战马中箭扬蹄嘶鸣的声音。
乱石从崖顶滚下来,砸在盾牌上碎裂的声音。
和百姓们的尖叫哭喊混在一起。
把整座鹰愁涧,灌成了一锅沸腾的血汤。
前队的金兵乱了。
后队的金兵还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
驱赶着另一拨百姓,继续往里涌。
百姓们挤在涧底最窄的地方。
前后都有金兵。
头顶是飞下来的箭矢。
可是他们很快发现了一件事。
那些箭矢,没有一支落在他们身上。
箭矢从崖顶射下来的时候。
像是长了眼睛。
绕过他们的头顶。
绕过他们佝偻的脊背。
绕过他们抱在怀里的孩子。
专门往金兵身上钻。
一个年轻汉子仰着头。
看着那些从崖顶飞下来的利箭。
忽然明白了。
是咱们的人!是武松的人!
他扯着嗓子喊。
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撕出来的。
趴下!不想给金兵挡箭的都趴下!趴在石头后面!
百姓们纷纷趴下。
把老人和孩子护在身下。
有人在乱石中找到石缝钻进去。
有人把破袄脱下来,裹在石头上当做避箭的盾。
金兵暴露了。
燕青在崖顶看见涧底的阵势变了。
刚才还是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人团。
忽然像退潮似的矮了一截。
百姓们趴在涧底的石头缝里。
把金兵孤零零地晾在外面。
金兵的前队大队长。
正挥着弯刀组织弓弩手向上仰射。
可仰射崖顶,箭矢必然受山风影响飘晃不定。
又逆着晨光。
他那头一翘起来。
燕青的弩手便立刻调转弩机,往他头上招呼。
而那些躲在石缝里的百姓。
已经有人从地上摸起金兵尸体旁掉落的刀。
咬着牙。
手还在抖,刀也还在抖。
可他没有趴回去。
他握着刀,像握一根救命稻草。
完颜亮在涧口听见鹰愁涧方向。
忽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脸色变了。
他一直捏在手指间的那根草茎。
忽然断了。
断成两截,落在马蹄边的尘土里。
他翻身上马。
抓起弯刀。
刀柄上镶着的宝石在晨光中闪了一下。
又被他攥紧的手掌遮住了。
他来之前反复掂量过。
涧底石壁上没有火烧焦痕。
崖顶没有滚木礌石。
武松的主力不可能埋伏在这里。
可那喊杀声不是假的。
有弓弩,有短刀。
有百姓倒戈之后跟着杀敌的嘶哑吼叫。
还有金兵前队在狭窄涧底被俘的惨叫。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
从鹰愁涧的方向随风灌进他的耳朵。
每一个音节,都像是有人拿刀尖敲着他的头盔。
中伏了。
不是武松的主力。
武松的主力果然不在山里。
打伏击的是燕青。
是那个独臂的、在玉泉山趴了三天三夜不吭一声的燕青。
是他绕到居庸关背后,断完颜宗弼归路的燕青。
是他和张清一起,带着二龙山旧部在鹰愁涧设伏的燕青。
他们翻山过来了。
武松不需要把主力埋在山里。
他用燕青就够了。
用二龙山那些在山里钻了一辈子、闭着眼都能摸过崖壁的兄弟就够了。
完颜亮的瞳孔在收缩。
他拨转马头。
对副将吼了一个字。
副将一愣。
中伏了还进?
元帅,前队中伏了!
正因为中伏,才要进!
他的伏兵数量有限。藏在崖顶也只能邀击袭扰,打不了消耗战。
不要慌,随我冲进去把人抢出来。
把百姓重新抓回来,推过去填路,继续往燕京推!
他的伏兵再厉害,能挡住我十万铁骑?
完颜亮率中军涌入鹰愁涧。
后队骑兵也随之跟进。
涧底乱石遍地。
马速根本提不起来。
他的骑兵只好下马步战。
牵马在湿滑的乱石间。
一步一滑地往前挪。
前面是燕青的弩箭。
崖顶不时滚下大块碎石,砸向牵马的金兵。
后面是涌进来的自己人。
挤得连转身都困难。
自相践踏之下,又添了许多死伤。
更要命的是。
就在完颜亮的主力拥堵在涧底最窄一段时。
崖顶的号角又响了。
这一次号角声不是从前面传来的。
是从背后传来的。
张清在涧口外侧山坡上发起突袭。
一把火点燃了完颜亮留在涧口、还没来得及进谷的后队粮车。
那些粮车上的干草和麦秸遇火就着。
浓烟滚滚而起。
遮住了涧口外的半边天。
留守粮队的金兵被烟熏得睁不开眼。
被火逼得连连后退。
又把火势引到了拴在旁边的备用马群身上。
惊马扬蹄嘶鸣。
拖着着火的草料车。
往涧口外侧乱冲乱撞。
前后夹击。
粮草被烧。
阵型被压在涧底展不开。
完颜亮终于意识到。
自己不是在突围。
是在往一个越来越窄的口袋里钻。
他咬碎了一颗牙。
把混着血和唾沫的碎牙渣。
吐在涧底的青苔上。
用袖子擦了一把嘴角的血沫子。
下了第二道令。
前队变后队。撤出鹰愁涧。
这一撤。
完颜亮便付出了数千骑兵和近万名被俘百姓的代价。
百姓被燕青的伏兵接应到崖顶。
顺着山脊上的小路,往燕京方向转移。
燕青站在崖顶一块岩石上。
独臂握着还在滴血的刀。
看着涧底溃退的金兵。
又看着那些被扶上崖顶、跪在地上互相解绳子的百姓。
阳光从崖顶的缝隙里漏下来。
落在他们脸上。
把那些被恐惧和疲惫磨得麻木的面孔。
照出一点活气。
一个年轻妇人解下孩子背上的破布。
指着崖顶那面字旗,给孩子看。
孩子伸出沾着泥的小手。
咿咿呀呀地叫了一声。
燕青别过头。
把刀插回鞘里。
清点人数,把百姓送回燕京养息。伤者优先。
他顿了一下。
又补充了一句他以前从来不会说的话。
老弱妇孺用马驮。兄弟们的马不够,就自己走路。
金兵的尸体还横在涧底。
落石碎屑裹在血泥里。
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崖缝间仍在渗水。
细流顺着石壁淌下来。
把那一寸寸被血浸透的青苔,渐渐冲淡。
燕青回头望了一眼狼藉的涧道。
吩咐留下几队弩手驻守崖顶。
而后牵着马。
陪着百姓队伍,缓缓往燕京方向走去。
消息传回燕京时。
武松正在南门城楼上。
和吴用对着舆图,推演下一个山口的伏击方案。
传令兵跑上城楼。
气喘吁吁。
脸上全是汗和灰。
单膝跪下禀报。
武松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起来。
走到城楼的箭垛前。
望着鹰愁涧的方向。
望了很久。
晨光从太行山的山脊后面射过来。
把他鬓角的白发,染成一片淡金。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着。
速度比平时快了一挡。
像是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