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排战马踩塌了草席。
前蹄陷进坑里,马身栽倒。
骑兵被甩出去,摔在地上。
第二排骑兵收缰不及。
撞在前排倒地的战马身上,也跟着翻倒。
第三排骑兵勉强勒住了马。
可城头的第二波箭雨已经到了。
完颜亮擦了一把脸上的血。
眼睛通红。
他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号角。
不是城头传来的。
是城西。
他猛地转头。
城西的山坡后面。
一面旗升起来了。
不是字旗,也不是字旗。
是一面绣着一座山的旗。
二龙山的旗。
旗
一个独臂的人骑在马上。
刀已经出了鞘。
他的背上还缠着绷带。
绷带从肩膀一直裹到腰。
被血和汗浸透了,黏在皮肤上。
他冲下山坡的时候。
绷带在风中散开了一截。
在身后飘着。
像一面不要命的、把自己也当成旗帜的旗。
周威。
他从伤兵营里出来了。
他把刀举过头顶。
声音从喉咙里撕扯出来。
嘶哑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却震得那些趴在地上的百姓一个个抬起了头。
二龙山的兄弟!杀!
他带着那几百号从燕山故道上翻过来的老兄弟。
从金兵左翼的弓弩手背后切了进去。
金兵的弓弩手正忙着向城头仰射。
哪里料到背后会忽然杀出这样一群不要命的人。
这些二龙山的老兄弟。
多是山里的猎户和矿工出身。
不善骑马列阵。
可一旦进了近身混战。
猎叉和短斧比金兵的弯刀更灵活。
他们不砍人,专砍弓弦。
几十张弩机在几个呼吸间被捣成了废木。
金兵的左翼乱了。
武松在城楼上看见周威的绷带在晨光中飘着。
看见他独臂挥刀、一刀一刀地砍开金兵弓弩手的阵型。
他回过头,对燕青说:
去接应他。
燕青应了一声。
带了一队骑兵从侧门冲出去。
直插金兵左翼。
就在这时。
城下趴着的百姓中。
有一个人站了起来。
是那个被拴在桩子上的老汉。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挣脱了手上的麻绳。
麻绳断口处是磨烂的纤维和斑斑血迹。
他是用桩子的棱角硬磨断的。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金兵遗落的弯刀。
握刀的手还在抖。
整个人都在抖。
可他稳稳当当地站在了一排金兵面前。
那些金兵正往城下涌。
打算绕过陷马坑攻击城门。
老汉横着刀。
像一棵被风吹了一辈子快要倒下。
偏偏又站住了的老树。
金兵冲过来了。
他挡不住。
他知道自己挡不住。
可他身后是城门口那些还没有来得及被拖进城里的伤兵担架。
是那些从陷马坑里被救出来的、断腿断胳膊的梁山军士卒。
他把刀握紧了。
金兵撞上他的时候。
他砍了一刀。
没有砍中要害,只砍在一个金兵的手臂上。
刀锋嵌进了铁甲的缝隙,拔不出来。
金兵的长矛刺穿了他的胸口。
他倒下了。
可他倒下的时候。
那面从城楼上飘下来的字旗。
正落在他身上。
旗上的字被他的血浸透了。
变得更红。
燕青冲过来的时候。
老汉已经不动了。
燕青一刀劈开那个刺死老汉的金兵。
又一刀劈开另一个。
他的眼睛红了。
他俯身把老汉睁着的眼睛合上。
然后翻身上马。
带着骑兵向金兵左翼继续冲。
城楼上。
武松看见了。
看见那个老汉从地上捡起刀。
看见他挡在金兵前面。
看见他倒下去。
看见那面旗盖在他身上。
武松的手在城垛上握紧了。
指节发白。
城垛上的砖被他的手指抠出了几道白印。
他转过身。
对着城下那些还在趴着的百姓。
对着那些还没有趴下的、躲在金兵阵型最后的百姓。
举起了那杆铁枪。
枪尖上的旗还在飘。
在晨风中胀得满满的。
像一团不灭的野火。
朕是大宋皇帝武松!
朕在这里!
你们把身子矮下去。
金狗要杀你们,先过朕这一关!
你们要活着——
替那些死了的人,活着!
城下趴着的百姓中。
有人哭出声来了。
不是那种被斧头吓出来的哭。
是那种被当作牲口驱赶了太久太久。
忽然有人告诉你你要活着的哭。
他们把脸埋进冰凉的土地里。
哭着。
可他们没有再站起来替金兵挡箭。
他们趴在原地。
一步也不肯再往前走。
金兵用矛杆戳他们的背。
戳得皮开肉绽。
戳得脊梁骨咯咯地响。
他们也不肯再往前走。
他们像钉子一样钉在了那片土地上。
完颜亮被亲兵扶上马。
回头看着这一片不可收拾的溃败。
城头的箭还在往下落。
陷马坑吞掉了他的骑兵。
左翼的弓弩手被周威和燕青冲得七零八落。
而城外那些被他当作盾牌的百姓。
正在一片一片地变成扎在他阵型里的钉子。
他咬碎了一颗牙。
把混着血和唾沫的碎牙渣吐在泥地上。
用袖子擦了一把嘴角的血沫子。
对传令兵挤出一个字。
金兵后队变前队。
仓皇北退。
撤退路上。
金兵经过那些还趴在地上的百姓身边。
一个骑兵的马蹄差一点踩到一个妇人的手。
妇人没有躲。
只是把孩子护在身下。
脸贴着地,咬着牙。
等着那只马蹄落下来。
她没有躲。
因为武松说,要她们趴下。
她趴下了,就不会再站起来替金兵挡箭。
她信武松。
骑兵从她身边绕过去了。
金兵退得很快。
退得很狼狈。
退得连刑场上那些还没来得及杀的百姓。
都没有顾得上带走。
他们消失在晨光尽头的时候。
城下那片空地上。
忽然响起一阵哭声。
不是一个人哭。
是成百上千人哭。
哭那些被金兵杀死的、死在刑场上的、死在逃亡路上的。
再也回不来的人。
也哭他们自己。
被当作牲口驱赶了太久太久。
终于在这一天、这一刻。
被一面从城楼上抛下来的旗接住了的。
还活着的人。
武松把铁枪交给亲兵。
转身走下城楼。
他的腿在稳步行进。
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
城门口。
燕青正把周威从马上扶下来。
周威背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
伤口裂开了。
血顺着绷带的边缘往下淌。
可他没有叫疼。
只是站在城门口。
看着那些正被搀扶进城的百姓。
一个老妇从城门洞里走进来。
手里牵着一个光着脚的孩子。
孩子怀里抱着一面旗。
是字旗的一角。
那是从城楼上被风吹下来的碎片。
老妇看见武松。
停住了。
扑通一声跪下。
身后所有百姓。
一个接一个。
全跪下了。
武松走过去。
扶起她。
然后他转过身。
对那些跪在地上的人说。
从今天起,你们是大宋的人。
没有人再能拿你们当牲口用。
他让士兵把冬衣脱下来给百姓披上。
把干粮分给那些孩子。
他在城门口站了很久。
直到最后一个百姓被搀扶进城。
直到城门缓缓地关上。
把那片还在冒着黑烟的战场关在了外面。
夜幕降临时。
他又登上了城楼。
远处的金兵营火比昨夜稀了一半。
火光在风中摇摇晃晃。
像一群濒死的萤。
城下那片空地上。
陷马坑还敞着口。
坑里歪倒的拒马和断裂的矛杆。
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寒光。
更远处。
那座临时刑场上的木桩空荡荡地立着。
桩子上拴人的麻绳被风一吹。
像一条条不会再抽下来的鞭子。
燕青走过来。
站在他身后。
站了很久,才开口。
陛下,蓟州那个老汉,末将已经让人殓了。
他儿子——就是城墙上喊他的那个伤兵。
末将也安排了。
让人把他扶到殓房里看了他爹最后一面。
武松沉默了一会儿。
把他爹的刀,给他。
他顿了一下。
告诉他,那刀是蓟州人给自己挣回来的。
以后这把刀,就是他家的传家宝。
燕青的眼眶红了。
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武松叫住了他。
他指着北边那片越来越稀的营火。
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疲惫。
又像是那种把所有该流的血都流完。
所有该打的仗都打完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燕青,完颜亮还没走。
他明天还会来。
他把手从城垛上拿起来。
转身,向城楼下走去。
明天,朕再见他一次。
燕青站在城楼上。
看着武松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月光把他空荡荡的袖管吹得轻轻飘起来。
他转过头。
望着北边那片营火。
营火在风中摇着。
像一群快要燃尽的蜡烛。
风再大一点。
就会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