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还没完全沉下去，青云山庄的院子里已经飘起了玉米糊糊的香气。这味儿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让人安心的烟火气——至少证明他们还能活着闻到饭香。
盼琦蒂坐在医疗室门口的小马扎上，掌心还泛着刚才那层乳白色光晕的残影。她盯着自己的手，像是盯着一个刚拆封的快递包裹，既惊喜又不敢置信。
“别看了，再看也长不出花来。“老启蹲在旁边，手里捏着把生锈的剪刀，正试图把自己的灰色作战服袖口剪整齐，结果越剪越歪，“刚才那一下，跟放烟花似的，把我胡子都照绿了。“
“那是生命能量，不是烟花。“盼琦蒂笑着打了他一下，手还在抖，“我刚才真怕把寒苓治成绿巨人。“
“那你现在怕什么？“老启把剪坏的袖子往上一卷，露出里面黝黑的手臂，“怕把下一个治成浩冥他二舅？“
“我怕我手抖，把昊斌的骨头接歪了。“盼琦蒂深吸一口气，“那小子左臂石膏碎了，寒苓说要锯手，他非说你来锯，现在两人正在屋里对峙呢。“
话音刚落，医疗室里传来“哐当“一声，像是金属托盘砸地的声音，接着是昊斌的嚎叫：“——你还真锯啊！“
“比划一下，让你长长记性。“寒苓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下次再拆石膏，我锯的就是你的胳膊，不是石膏。“
盼琦蒂和老启对视一眼，都乐了。
院子里，嘉戒终于从床柱上被解下来了。老启用的不是剪子，而是直接解开了麻绳——但解是解了，绳子另一端还系在嘉戒腰上，老启手里攥着绳头，跟遛弯似的牵着他在院里走。
“叔，“嘉戒哭笑不得，土黄色的作战服上还粘着床柱的木屑，“我真不跑了，您把这玩意儿解了吧，跟牵狗似的。“
“牵狗好歹狗听话，“老启拽了拽绳子，嘉戒一个趔趄，“你前脚解绳，后脚就能去东墙搬砖。大夫说了，七天内别剧烈运动，你当放屁呢？“
“我就搬一块“
“半块也不行。“老启把绳子往手腕上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今天你的活动范围，就以这绳子为半径，超过三米，我就把你拽回来。“
祥朗从东墙那边探出头，脸上全是灰，手里还拿着个扳手：“嘉哥，来帮个忙，给我递个螺丝，算轻劳动，不违规。“
嘉戒眼睛一亮，刚要迈步，老启手里的绳子一紧：“坐着递。站起来就超标了。“
嘉戒只好坐在门槛上，伸长胳膊接过祥朗扔来的螺丝，再伸长胳膊递回去，动作跟木偶戏似的。昊斌从医疗室蹦出来——真的是单脚蹦，左臂吊着，看见这一幕直接笑喷：“嘉哥，你这造型，搁以前那叫遛狗式康复训练，高端。“
“你也没好到哪去。“嘉戒回怼，“石膏都碎成渣了，还好意思说我。“
“我这是战损风，你那是狗爬风，能一样吗？“
淑闵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糊糊，银白色的长发用根铁丝别在耳后，左脸上还有道没擦干净的灰：“吵什么吵，都伤成这样还有力气斗嘴，看来是没疼到位。寒苓，给他俩加点止疼药，要最苦的那种。“
“已经加了，“寒苓跟在后面，右肩的伤已经被盼琦蒂治好，活动自如，手里端着个更大的盆，里面是切好的腌菜，“黄连素，一人两片，嚼着吃。“
昊斌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姐，不带这样的“
“谁是你姐。“淑闵把一碗糊糊塞给浩冥，另一碗递给嘉戒——嘉戒刚要接，老启拦住了：“我来喂，你手别抬，抬了肺叶子飞出来我不管捡。“
“叔，我就接个碗“
“闭嘴，张嘴。“老启舀了一勺糊糊，吹了吹，递到嘉戒嘴边，动作笨拙得像在给汽车加油。
嘉戒张了嘴，眼里有点红，也不知道是烫的还是别的。
浩冥坐在台阶上，左肩的伤还在渗血，但他没管，右手拿着勺子，慢慢地搅着碗里的糊糊。淑闵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两人肩膀隔着半拳的距离，但影子在地上挨在一起。
“工册呢？“浩冥问。
“在这。“淑闵从屁股底下抽出一本用铁丝装订的册子，封皮上“工册“两个字已经糊了，“今天入账：东仓粮三百斤，记十五分；击杀变异兽三头，记三十分；盼姨觉醒治疗系，战略级贡献，记一百分。“
“支出呢？“
“治疗支出，寒苓零分——她算是教学成本。盼姨治疗三人，每人二十分，共六十分。还有“淑闵顿了顿，嘴角翘了翘，“昊斌嘴欠，扣五分；嘉戒试图逃跑三次，每次扣一分，共三分；祥朗偷吃仓库腌肉一块，扣两分。“
“我那是试毒！“祥朗在远处喊，“万一有毒呢！“
“试毒用嘴试，不用塞兜里。“淑闵头也不回，“扣两分，没得商量。“
馒头——那只三花猫——不知从哪里叼来了半块压缩饼干，跳上桌子，把饼干放在盼琦蒂面前，然后端端正正地坐下，尾巴一甩一甩，盯着她看。
“这是诊金？“盼琦蒂愣住了。
“它比你会算账。“寒苓走过来，把猫抱起来，检查了一下它左耳的伤，“看来治愈系连猫都知道巴结。“
“那当然，“昊斌凑过来，想摸猫头，被寒苓一脚踢开，“以后这就是咱影领的招财猫，得供起来。我建议给它开个罐头，就那个“
“没有罐头。“淑闵合上工册，“只有糊糊，爱吃不吃。“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院子中央。夕阳的最后一缕光打在她银白色的头发上，像是镀了层金边。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她。
“从今天起，“淑闵的声音不高，但院子里所有人都听得见，“影领有双城主。外头的事，浩冥说了算；里头的事，工分、粮食、谁治谁不治，我说了算。有意见现在提，没意见就记住——出力换口粮，躺着只配喝稀的，但躺着要是能发光治病，躺着也是功臣。“
她指了指盼琦蒂：“这是咱的救命灯，谁碰她，就是碰所有人的命根。“
又指了指寒苓：“这是咱的刀鞘，刀不快了找她，但她也是人，会累，别真把她当铁打的。“
最后指了指馒头：“这是咱的祖宗，它尿比酒精好使，都供着。“
院子里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王铁柱带着他那十五个人站在角落，也跟着笑，笑着笑着，有个瘦高个突然喊了一嗓子：“城主，那猫要是拉屎呢？也算战略资源吗？“
“算肥料，“浩冥突然开口，声音淡淡的，但嘴角有弧度，“种土豆用。“
笑声更大了。
盼琦蒂抱着馒头，看着满院子的人，有伤的，没伤的，绑着的，吊着胳膊的，突然觉得自己那点白光没那么可怕了。老启在她旁边，悄悄握了握她的手，低声说：“老婆子，你现在可比我有用多了。“
“你也有用，“盼琦蒂笑着说，“你负责给嘉戒解绑——还有，下次剪袖子，用剪刀，别用牙。“
老启摸了摸自己参差不齐的袖口，嘿嘿一笑。
风卷起院子里的尘土，混着玉米糊糊的甜香。末日的第二十六天，傍晚，影领的人围着半锅糊糊，确认了谁主外谁主内，确认了一只猫的战略地位，也确认了——只要还能坐在一起笑，日子就还能往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