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区行路的难度,有很大一部分是找路,或者说是开辟道路。
在没有卫星定位,没有源能导航塔覆盖的深山老林里,方向感是比黄金还珍贵的东西。
仅凭一张比例尺偏差的跟老奶奶的豁牙一样,精细度堪比幼儿的铅笔画,这困难程度可想而知。
若是换个普通人,拿着这玩意儿进山,基本等同于自杀。
好在璐清秋不是普通人。
调查科的出身,专业素养还是有的。
认路不成问题。
一行人顶着渐起的风雪跋涉了半日。
天色将暗,风雪愈急。
荒野的夜是会吃人的。
低温、失温、还有那些在暗夜中窥伺的眼睛,都是夺命的镰刀。
璐清秋停下脚步,对照着那张简陋地图,手指在某处标记上点了点。
前方二里地,有一处背风的凹陷山壁。
那里藏着一个人工改造过的隐蔽洞穴。
那是曾经血石商队秘密开凿的休整据点之一。
后来商队覆灭,这些隐秘的资产,自然而然地成了云溪村商队的休整点。
这就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众人加快了脚步。
二十分钟后,方知有拨开一片积雪覆盖的藤蔓,露出了后面黑黝黝的洞口。
洞内干燥,深处甚至还存着木炭,以及一些耐存储的水与粮。
简直是五星级待遇。
篝火升起,驱散了寒意。
众人围坐,虽然大家都有武道底子,不至于像当初那个倒霉的林清野一样,折腾一趟,半条命没了,但这一路的消耗也不轻。
吃过干粮,安排好轮值,疲惫很快将所有人拖入梦乡。
璐清秋负责守后半夜。
她坐在洞口,听着外面风声呼啸。
火光摇曳,投射在洞口的雪地上。
雪开始下得很大。
不是那种飘洒的雪花,而是成团成块地往下砸,真正的鹅毛大雪。
密集的雪片在火光的映照下,像是一道道白色的帷幕,层层叠叠,将洞口之外的世界彻底隔绝。
璐清秋看着这雪,心里莫名升起一股躁意。
这种不安并非源于危险的预知,更像是一种对未知的失控感。
太大了。
这雪大得有些不讲道理。
次日清晨。
风停雪止。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云层洒下时,队伍整装待发。
然而,当璐清秋走出洞穴,站在高处向外眺望时,昨夜那股不安终于落到了实处。
世界变了。
一夜之间,近三十厘米的积雪覆盖了一切。
原本那些作为参照物的黑色岩石、枯黄灌木、灰色的兽径,统统消失不见。
视野所及,皆是纯白。
起伏的山峦失去了棱角,变得圆润而雷同。
这不仅仅是路难走的问题。
这是坐标系的崩塌。
在那张本就抽象的地图上,那些标注着“黑色怪石左转”、“枯树林向北”的指引,此刻成了笑话。
哪还有黑石?哪还有枯树?
全是白的。
璐清秋拿着地图,眉头紧锁。
身后的方知有等人,传来探究的眼神,都在等着她这位主心骨发话。
压力给到了璐清秋这边。
这时候,绝对不能露怯。
领队一旦犹豫,队伍的人心就散了。
璐清秋将地图收好,神色淡然地指了一个方向。
“走这边。”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雪地,每个人都成了扫雪机。
这一走,便是一上午。
越走,璐清秋心里越没底。
周围的山势越来越陌生,怎么看都不像是通往云溪村的路。
就在她盘算着要不要找个理由修正路线时,前方的一处山坳里,突然冒出了几个人影。
双方隔着几百米的雪地,大眼瞪小眼。
那是另一群倒霉蛋。
人数不少,约莫二十来个。
穿着统一的深蓝色防寒服,胸口位置印着一个标识——天源矿业。
璐清秋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青云城的产业。
这帮人,怎么会出现在这深山老林里?
职业敏感让璐清秋瞬间警觉。
对方显然也发现了他们。
一阵短暂的骚动后,那边分出一个人影,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这边走来。
看样子,是来交涉的。
璐清秋示意身后众人稍安勿躁,自己迎了上去。
来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满脸络腮胡,一脸的疲惫。
他走到近前,先是警惕地打量了一番璐清秋这支看起来像是难民又像是探险队的奇怪组合。
“兄弟......”络腮胡刚开口,看到璐清秋那张清冷的脸,硬生生把称呼咽了回去,“这位小姐,打听个事。”
“你们,知道这是哪吗?”
璐清秋一愣,随即差点笑出声。
合着这帮人,也迷路了?
这大雪,还真是众生平等。
璐清秋没急着回答,而是微微扬起下巴,眼神变得锐利,那种长期身居上位、审视犯人的压迫感自然流露。
“天源矿业的人?”
她没有回答,反而是质问。
络腮胡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场震慑了一下,下意识地点头:“是,我们是勘探队的。”
“勘探什么?”
“这......公司机密。”络腮胡支吾了一下。
“机密?”璐清秋冷笑一声,目光如刀,在那人身上刮过,
“在联邦的管辖范围内,没有什么机密是不能说的。除非,你们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络腮胡有点懵。
这女的谁啊?
口气这么大?
虽然没穿制服,但这说话的腔调,这审视的眼神,怎么跟城里那些难缠的煞星一个味儿?
在这荒郊野岭遇到这种人,络腮胡心里有些发虚。
他们这次的任务确实有些不可告人,是奉了老板密令,来勘测所谓的地脉节点的。
络腮胡的气势瞬间矮了半截。
“没......就是常规的地质勘探,找找新矿脉。”他连忙解释,眼神闪烁。
璐清秋捕捉到了他的心虚。
看来,这帮人所图不小。
“既然是找矿,怎么找到这儿来了?青云城的大势力怎么把注意力转到这了?”璐清秋继续施压。
那络腮胡汗差点流了下来,心思急转之下,找了个借口。
“是一个名为云溪村的聚落发现了矿石,他们想与我们合作,共同勘探开发。
这次我们就是去那的,不曾想,遭遇大雪迷了路。”
络腮胡男为自己的机智点赞,这里离目的地所隔甚远,哪能这么容易碰见云溪村的人,同时顺带有了问路的理由,一举两得啊。
云溪村。
璐清秋心中的警报拉响。
天源矿业这种激进派的触手伸向云溪村,绝对不是去送温暖的。
不能让他们找到路。
至少,不能这么轻易地找到。
璐清秋心中有了计较,脸上的表情却越发严肃。
“云溪村......”她沉吟片刻,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图。
络腮胡伸长了脖子想看。
璐清秋却只是将地图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只让他看到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和几个红圈。
然后,她不动声色地将地图转了九十度。
“看清楚了吗?”璐清秋指着地图上一个完全偏离的标记点。
络腮胡看着那张横过来的地图,脑子里一团浆糊。
这线条,这走势......跟眼前的山,好像有点像,又好像不像?
“我们现在在这个位置。”璐清秋的手指在地图边缘的一个点上重重一戳,笃定道。
“云溪村,在那个方位。”
她的手指划过一条长长的弧线,指向了地图的另一端。
在现实中,那个方向是一片连绵不绝的险峰,与云溪村真正的方位,正好偏差了九十度,相隔何止百里。
“看到那个山头了吗?”璐清秋指着远处一座隐约可见的尖峰。
“那叫猫猫山。”
她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翻过那座山,往右,会看到一片林子。穿过去,再翻两个垭口,沿着一条干涸的河谷走......”
她语速极快,指令清晰,细节丰富得仿佛她刚从那里走过来。
络腮胡听得云里雾里,脑容量完全跟不上这密集的输出。
但他不敢问。
对面这个女人的气场太强了,那种“我已经把答案放在你面前,你要是还看不懂就是你蠢”的眼神,让他感到深深的羞愧。
“记住了吗?”璐清秋讲完,收起地图,冷冷地看着他。
“记...记住了。”络腮胡擦了擦额头渗出的冷汗。
虽然没全记住,但这大方向总归是有了。
猫猫山,往右。
“记住了就赶紧走。”璐清秋下了逐客令,
“这一带地质不稳定,不想被埋在雪里就别乱跑。”
络腮胡如蒙大赦。
他总觉得再待下去,这女人就要掏出手铐让他蹲下抱头了。
“多谢!”
他匆匆道了声谢,转身就跑,深一脚浅一脚地奔回自己的队伍。
问个路,怎么感觉像被人把十八代祖宗都盘问了一遍,比进局子还吓人。
他心里暗骂着。
一定是这该死的雪天,还有那鬼一样的狗屎任务。
高层动动嘴,下属跑断腿。
也不知是为了什么,非要他们在这冰天雪地里,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大山里去勘测什么地脉节点。
希望这次能找到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