锋利的箭簇在雨点间闪着寒光,在空中拉长的黑色痕迹,如同雨丝生天坠地,只不过一黑一白。
在燕天明的狂吼声中,一干士兵抬头往上望去。
随之而来的是四溅的鲜血。
滚烫的鲜血染红了雨幕,被夺去生命的躯壳坠落马下。
“以车作盾,据守!”燕天明惊雀在手,刀气割裂雨幕护住了不远处的十几名士兵,顾独邪虽然嘴上说着不帮忙,但是遇到事情也不含糊,两人联手至少挡住了两三成的羽箭,降低了队伍的伤亡,不过这一泼箭雨偷袭,运粮队还是死了数十名士兵。
山崖上的康摸金神色如常,做了继续放箭的手势,继而笑道:“反应还挺快的,没想到这运粮的还是精锐。”
箭雨不断落下,咄咄咄钉在运粮车上,一些羽箭钻空子再度夺走了数十条性命,加起来队伍伤亡接近一百了,更麻烦的还不是人员伤亡,而是马匹中箭慌乱逃跑,运粮车被马匹拉着到处走,士兵也没办法缩在一个地方,只能跟着运粮车跑,而且马匹也被箭射死了不少。
局面很不好。
燕天明红着眼睛望向山崖上那个胖胖的身影,心里却是没有怒火,毕竟两军敌对有什么好发怒的,只是想不明白此人为何能突然出现,而且小猴子也没发现他,莫非盯上他们这伙人已经很久了。
“是了,”燕天明身躯一震,“定是那次在村子杀人,已经被他注意上了。”
箭雨不断落下,一干士兵龟缩不出,不远处袍泽的尸体被大雨淋湿,鲜血在身下汇聚成血泊,被雨水稀释晕染。
一干士兵脸上有压抑的悲怒,燕天明却平静不已,他现在是队正,不能有这些情绪。
打仗本来就会死人,也许平时燕天明会矫情一下,说一句“淮水三千家,几家有男儿”,但是在这个当口孰轻孰重还是分得清。
山崖高耸,提气纵身还是可以上去的,但是敌人也不是木头,不会任他行动。
不过,他还有底牌!
康摸金不想再看这单方面的屠杀,转身走开,不认为还会出什么意外,天险加埋伏就是死局。
身后突然响起一阵惊呼,康摸金皱了皱眉,平日里教训手下斥候要泰山崩于前不变色,怎么还会如此激动,回身一看,一干斥候有些发愣地看着被下方那领队扔上来的物什。
“校尉,这是什么意思?”斥候指着那小小的物什,一脸诧异。
康摸金脸色古怪,不知道此举何意。
为什么那左眼有刀疤的领队会扔一只猴子上来?
燕天明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在峡谷中苦苦躲避的士兵猛然发现,山崖上倾泻的箭雨停了下来,紧接着是一阵阵短促的惨嚎,短促得就像刚刚张嘴就被人折断了喉咙。
呼,一条黑影从山崖上拋落,轰地一声落地溅起大片的水花,鲜血溅了一地,一干士兵仔细一看,竟然是伏击他们的乾国斥候。
士兵们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一脸胸有成竹的燕天明和一脸幸灾乐祸的顾独邪,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不过看队长的脸色,好像一切都在队长掌控中啊。
康摸金摸了摸溅到脸上的鲜血,神色终于平静不起来了,匕首已然在手,那只诡异的猴子突地闪到他面前,瘦如枯枝的猴臂随意挥舞一般砸到了他的匕首上,清脆之声仿佛金铁交鸣,一股无法抵御的大力瞬间让他双臂脱臼,胸口咔咔连响不知道肋骨断了没有,身形轰开雨幕砸断树木远远抛飞二十来丈。
康摸金大口呕出鲜血,看向那在场中屠戮了一番,又跳到另一边山崖杀戮的诡异猴子,不顾胸肺间的剧痛深吸了一口气,放声喝道:“尽数撤退!”
康摸金双手撑在地上,猛一用力咔哒接上脱臼的双臂,疼得脑门冒汗,但是面无表情,捡起匕首飞快穿林而跑。
这次他栽了,这也是他第一次在已经占据绝对胜势的时候栽了。
康摸金一边逃跑,脸色渐渐变化,没有沮丧或者愤怒,只有奇特的兴奋,“这个对手运气不错,可以当我的对手。”
之所以只有运气不错的人才能当他对手,因为曾经不论他的目标有多强大,他都没有失手过。
只有运气好,才能在他的手下逃脱,才能做他的对手。
并非自负,而是自信,用不知道多少人的头颅垒砌起来的自信。
“斥候对付不了那家伙,看来要找些军队来了。”
……
山崖上的斥候已经被杀崩,四散奔逃,苍猿有能力杀光所有人,但是燕天明却没有让它这么做。
燕天明故意放走了一些斥候,让他们通风报信。
指挥着劫后余生的士兵打扫战场,因为死的人和马有点多,所以之后要一人架多车了,速度必然会减慢。
燕天明望向那胖子站的地方,眼中有些凝重,冥冥感知到那胖子身上有很危险的气息,而且这事情还没完,那胖子逃跑了。
有种感觉,那胖子将会成为他很大的阻碍。
燕天明推算了一下接下来最坏的情况,知道速度减慢的车队没办法逃脱那胖子的追踪,看了小猴子一眼,苦笑一声:“还好留了一手,别怪我不按常理出牌了。”
顾独邪走了过来,哈哈道:“被人伏击了一把,是不是火冒的很。”
“你究竟是站在哪边的?”燕天明一脚把顾独邪踹开,坐在车辕上想着之后的事,目光渐渐坚定。
既然都已经走到这里,就没有后退的可能了,只有不断前进。
接下来绝对会碰上前来剿杀的大股军队。
要先做一些准备。
雨停了,运粮队收拾好了战场,在燕天明的带领下急匆匆离了开去。
这次在燕天明的吩咐下,没有掩盖离去方向的痕迹。
周升图看着眼前的战场,神色严肃,身旁的儿子周天象不断发出命令,两万军队不断变化阵型,阵型犹如水波般不定,但牢牢将这一股两千人的游骑兵大队困住。
在两万军队步步稳打之下,游骑兵队死伤惨重,想要拼死打开缺口,却绝望地发现包围完全就是铜墙铁壁。
终于,在付出七十六条人命后,周天象将这游骑兵队剿灭一千多人,剩下的都投降作了俘虏。
周天象的用兵风格继承了他爹周升图,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以最小的损耗去获得更多的战果,一旦苗头不对绝不贪心。
这种打法很是保守,和燕九殇的狂烈灵动是完全两种风格。
这队游骑兵身上都带了火折子,只要一靠近粮车就会点燃粮草,只不过周天象从头到尾都没有给他们靠近粮车的机会。
拿下这个大捷,周天象脸上却没有什么喜色,叹气道:“比起在战场上硬碰硬,我还是更愿意在马亡坡守株待兔做一支奇兵。”
周升图皱了皱眉,训斥道:“天象,此等话不可再说,既然圣上决定了让那二皇子代替你埋伏,那便是板上钉钉,不得有丝毫怨言。”
“明白了,爹。”
周升图看着战场,突地目光有些迷茫,自言自语道:“秦绍殿此人韬略过人,只是让人看不透啊,洪破虏带兵去了接近云国那边的乾国边境,想要引蛇出洞,最后再波及到云国,还有马亡坡的那支奇兵,连我也没能彻底看懂他的布局。”
周天象点了点头,有些敬佩道:“那秦绍殿的确是高人,此番的布局实在是有些出人意料,乾国那边以为燕大帅他们就是我洪国的先锋吗?仅仅只是为了攻城拔寨吗?呵呵,秦先生从来没有打算把战场设在楚州,圣上的野心可不仅仅是取其一州。”
“秦绍殿此人,实在老辣,乾帝弃用李东湖,不知道在这布局完全张开之后,他会不会后悔得肠子也青了。”
“乾国现在还在包围燕大帅,用一条大鱼吸引乾国所有的注意力,秦先生这一手玩的甚妙。”
周升图点了点头,“只是燕老匹夫的处境有些危险了,洪国此举也是让人有些心寒啊,秦绍殿此人,真的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些什么。”
周天象呵呵一笑,“管他想要什么,只要他帮的是我大洪便足够了,乾国欺压我洪国多年,别怪我大洪不按常理出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