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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81章 筹码
    第二天天没亮透我就醒了。

    红姐睡在我右边,手背上那两个水泡被牙膏糊着,白乎乎的一片。

    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还皱着,嘴唇干裂,昨晚哭太多了。

    我轻手轻脚下床,换了条裤子,把那张黑色名片从昨天那条裤兜里摸出来,揣进新裤子里。

    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红姐翻了个身,没醒。

    院子里浩哥裹着件军大衣睡在躺椅上,肩膀上的纱布换过了,人歪着头打呼噜。

    我没叫他,推开铁门,一个人出去了。

    城中村的早晨有股子混杂的味道,豆浆油条的香气裹着下水道的臭味,菜贩子的三轮车在巷子里叮叮当当的响。

    我穿过两条巷子,拦了辆摩的,报了个地址。

    花都区公安局。

    摩的师傅从后视镜里多看了我两眼,大概是觉得我脸上的擦伤跟这个目的地不太搭。

    我说到对面放下就行,他也没多问。

    公安局大门斜对面有个报刊亭,报刊亭旁边就是公用电话。

    我摸出两个硬币塞进去,拨了缉私队的举报热线。

    号码是上回举报麻皮陈那批货的时候记下的,七位数,我背的比自己生日还熟。

    电话接通,一个年轻的声音,公事公办的腔调。

    “缉私举报热线,请讲。”

    “我找你们负责揭阳方向的人。”

    “先生您贵姓?什么线索?”

    “我叫昭阳,上次举报麻皮陈那批货的人,就是我。”

    对面愣了一下,说您稍等。

    电话里放了一段等待音乐,挺难听的,循环了三遍,然后换了个人。

    声音沉,说话慢,每个字咬的很清楚。

    “我姓陆,缉私大队副队长,昭阳?”

    “是我。”

    “你怎么有这个号码?”

    “上次举报完你们没换号,能怪谁?”

    陆队长没接我这茬,隔了五秒才开口。

    “我知道你,昭阳,你比你以为的,更早进了我们的视线。”

    后背的汗一下就出来了。

    不是热的,大清早的花都还带着凉意。

    但我没挂。

    挂了就全完了,挂了我就只剩水房那条路。

    “陆队,我今天打这个电话不是来叙旧的。”

    “你说。”

    我把水房的事捋了一遍,白Polo衫,名片,三天期限,还有那张伍仙桥作坊的照片。

    说的快,但该交代的全交代了。

    陆队长一直没插话,等我说完了,他问了一句:“你想怎样?”

    “我可以做线人,从里头打进去,帮你们摸水房的底。”

    电话那头没吱声。

    “条件是,我身边的人要有保障,红姐、姐姐、浩哥、双哥,还有一个四岁的小女孩,昨晚差点被炸死在夏茅。”

    “还有呢?”

    “伍仙桥的事,不追究。”

    陆队长吸了口气,声音更沉了:“这个我做不了主,得请示,你留个联络方式。”

    我报了一个号码,是前两天让瞎哥帮我弄的备用机,谁都不知道。

    “陆队,三天期限,今天是第二天。”

    “我尽快。”

    挂了电话,我从电话亭出来,假装去报刊亭买烟。

    余光往斜对面一扫,公安局门口停着几辆车,没什么异常,但右手边五十米外的路牙子上,一辆黑色雅阁停着,车窗没摇下来,发动机是熄的。

    我点着烟,往那辆车的方向多看了两秒。

    挡风玻璃反着光,看不清里面坐了几个人,但副驾的位置上有个东西在动。

    相机,镜头冲着我这个方向。

    水房的人,还是警方的人?分不清。

    但不管是谁,我站在缉私队举报电话旁边打了五分钟电话这件事,已经被记录下来了。

    我没跑,也没往那边走,叼着烟原路返回,又拦了辆摩的回城中村。

    回到安全屋的时候,浩哥醒了,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

    他看见我从外面进来,眼睛眯了一下。

    “一大早去哪了?”

    “出去走走,闷的慌。”

    浩哥盯了我两秒,没追问。

    这事我没法跟他说,跟浩哥说了他会拦我,跟双哥说了他当场跟我翻脸。

    做线人这三个字在道上意味着什么,我比谁都清楚。

    但道上那条路的终点我也看的清清楚楚,麻皮陈就是样板,今天还在替人卖命,明天就被一把军刺捅穿手腕拖走,连句完整的求饶都说不出来。

    这颗棋,我只能自己落子。

    下午,双哥带小禾出去了,附近有个卫生所,不远,走路十分钟。

    小禾从昨晚到现在没怎么吃东西,喂什么吐什么,周静急的眼眶都是红的。

    出门之前周静在楼梯口拉住我的手。

    她手很凉,指头细,攥着我手腕的时候力气不大。

    “昭阳,我不怪你。”

    我张嘴想说什么。

    “但求你别再让小禾听到那种声音了。”

    说完她松了手,抱起小禾跟双哥走了。

    我站在楼梯口,嗓子里堵着东西,上不来下不去,四岁。

    小禾才四岁,连话都说不利索,昨晚在炸弹炸响的那一秒,她是被双哥死死按在怀里的。

    这种日子,不能再有第二次。

    傍晚六点,手机响了。

    我跑到院子里接的,关上门,背靠着墙。

    “昭阳,陆宏。”

    “说吧。”

    “上面同意了大部分条件,你的人可以保,行动期间会有专人负责安全,但伍仙桥的事不能全免,只能从轻,行动结束后你得主动配合调查。”

    我牙咬着嘴唇里面的肉,疼。

    伍仙桥那个作坊,月利润几十万,是我跟汕头峰的命根子。

    从轻处理,轻到什么程度?判三年还是判五年?

    但我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了。

    “行。”

    “我给你一个行动代号,丁七,联络方式走单线,只对我一个人。”

    “明白。”

    陆队长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还有件事你得知道,水房这个人,比你从外面看到的要复杂的多。”

    “怎么讲?”

    “他的外号叫水房,你以为是做水货的意思?不是,粤东那边,水房是洗钱的行话,他是整个粤东地下钱庄洗钱网络的中枢,烟丝走私只是他最小的一条线。”

    我攥着电话没动。

    “他每年过手的黑钱,保守估计,上亿,花都的走私线对他来说算零花钱,他在意的不是那点货,是通道,广州到揭阳这条通道,人、货、钱三线并行,谁控制了这条线,谁就是粤东地下经济的阀门。”

    我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上亿,地下钱庄,洗钱中枢。

    我以为自己惹的只是个小麻烦,没想到这背后牵扯的这么深。

    “陆队,你们盯他多久了?”

    “两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突破口,你打电话过来之前,我们正在研究怎么往他身边安插人。”

    陆队长的语气很平淡,但每一句都让我后脊梁发凉。

    挂了电话,我在院子里蹲了很久。

    天黑下来了,头顶那条狭窄的天空从灰变成黑,一颗星都看不见。

    十点多,我上了天台。

    坐在水泥护栏上抽烟,脚悬在外面,底下是三楼高的巷子,摔下去大概死不了,但骨头得碎几根。

    身后楼梯门响了。

    红姐走上来,手里端着一杯水。

    她把水放在我旁边的地上,没坐,就站在我背后。

    “你背着我们在做什么?”

    我没转头。

    “昭阳,你别装聋。”

    “我在找一条路”,烟灰掉在裤腿上,我掸了掸,“能让所有人活下来的路。”

    红姐绕到我面前,眼睛在夜色里看不太清楚,但我知道她在使劲盯我。

    “那你呢?”

    我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红姐转身往楼梯走。

    走了三四步,停了。

    她没回头。

    “你要是敢死在外面,我就回庆丰那个房子,等你等到死。”

    说完脚步声咚咚咚下去了。

    我手里的烟烧到了指根,烫了一下才松手。

    烟头掉进护栏外面,在黑暗里划了一道弧线。

    她说的出来就做的到,我太了解她了。

    第三天。

    清晨五点我就醒了。

    期限最后一天。

    我坐在床边,从裤兜里掏出那张名片。

    翻来覆去摸了两遍,烫金的水字在指尖下凸起一小块。

    备用机先响了。

    陆队长发了一条短信,四个字,注意安全。

    我把备用机塞进袜子里,贴着脚踝。

    然后拿出自己的手机,对着名片上那串号码,按下拨出键。

    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接了。

    对面的声音很平,带着潮汕口音,不急不慢。

    “我等你这个电话,等了两天半。”

    “我接。”

    对面没出声。

    “但我有条件。”

    电话那头笑了。

    那个笑声很轻,就一下,听着不像高兴,反而充满了玩味。

    “条件嘛,总归要谈的,不过电话里谈不清楚。”

    他顿了一下。

    “你来揭阳,当面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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