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外的动静是冲着楼下的人去的。
脚步声往楼下去了,一楼大厅传来桌椅挪动的声响,有人在催食客结账离开。
我侧身靠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街面上多了两辆白色面包车,停在骑楼外侧,没有挂牌。
车顶的天线比普通面包车多一根,细长的,竖着。
收网的外围封控开始了。
郑恺南没往窗边凑,两只手撑在椅背上,把那张纸又推近了两公分。
“时间不多了,九点之前缉私局行动组会到这一带,今晚这个碰头会本来就是收网前最后一次确认部署,我提前让你进来,就是要在这个窗口把阿鬼托我的事办完。”
他说话的语速不快,但一句接一句往外倒,不留缝隙。
我低头看那张纸。
十六位数字加四个英文字母,混编排列。
这种格式我见过,是阿鬼在饼干盒里给自己做的加密文档用的规则。
数字7上面有一横,字母a写成印刷体,一笔一划的,跟他这个人完全不搭。
这是密钥,是打开第三张软盘底层数据里玉壶真实身份信息的钥匙。
“为什么放在你手上?”我问,“为什么不直接给缉私局?”
郑恺南从鼻梁上摘下金丝边眼镜,用衬衣下摆擦了擦镜片。
他擦的很慢,动作里透着一股疲倦。
“因为缉私局里面有人不想让这个名字出现在卷宗上。”
他把眼镜重新架上去。
这句话说完,包间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我脑子里转的很快。
郑恺南,结构图上那个方框,阿鬼用铅笔写的“终点”。
四百七十万的资金流水指向他名下一家深圳注册的咨询公司。
“那四百七十万,”我盯着他,“你是被人砌进去的。”
郑恺南没有否认。
他把眼镜推了推,镜片后面的眼睛看着我,没有躲闪。
“那家公司注册用的是我妻子的身份信息,我本人不知道这件事。等我发现的时候钱已经过了两轮,账面上干干净净的挂在那儿。”
他的声音平了下来。
“有人把这笔钱打进来,就是为了把我焊死在这条链子上,一旦事情爆出来,我跳进珠江也洗不清,到时候我要么闭嘴配合,要么被推出去顶雷。阿鬼在结构图上给我画终点,是有人设计好了,要让我变成终点。”
我把那张纸攥在手里,纸很薄,能感觉到手写笔迹的凹痕。
靠窗那三个人始终没开口。
我注意到其中年纪最大的一个,六十来岁,穿灰色中山装。
他手指间夹着一支烟,没点,但夹了很久了,滤嘴都被手汗捏软了。
男人一直在看我,目光不锐利也不友善,像在评估什么东西。
郑恺南顺着我的视线扫了一眼。
“省厅督察组的联络人,两天前就秘密进广州了。”
我愣了一下。
铜锣说的是明天下午才到。
“铜锣的消息是错的。”郑凯南补了这一句,语气很轻。
两天前。
铜锣拿到的情报滞后了至少四十八小时,而他自己还不知道。
或者他知道,但他以为我不知道。
我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是何小萍给的那部摩托罗拉翻盖。
来电没有号码。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没接。
手机响了八声,停了。隔了四五秒,又响起来。
郑恺南的目光落在那部手机上,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说出来的话让我浑身一僵。
“铜锣在等你的信号。你不拨那个电话,他外面的人就不动,但你要是拨了,今晚进来的就不止缉私局的行动组。”
我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没有按。
我一下子全明白了。
何小萍给我的剧本是:进包间,认出郑恺南,拨号,说三个字,人到了。
铜锣要的根本不是认人,他要的是一个信号。
他的人混在收网行动的混乱里摸进茶楼,等我这个电话一响,就冲进来。
他们的目的不是配合抓捕,是让郑恺南在现场出“意外”。
是灭口。
手机第二轮响完了,归于沉寂。
我把翻盖掰开,抠掉后盖,把电池卸下来,电池和机身分开搁在茶桌上,像两个拆散了的零件。
铜锣的计划,被我打乱了。
但我心里清楚,我这个环节突然断了线,不用猜也知道是什么意思。
从这一刻起,铜锣对我的态度只会有一种。
郑恺南从桌上拿起火柴盒,是茶楼的火柴,封面印着繁体字招牌。
“记住了?”
我又默念了一遍那串编码。
十六位数字四个字母。
“记住了。”
火柴划亮,纸角卷了起来,蓝色的火苗舔上去,手写的数字和字母一个接一个的变黑、蜷缩、碎裂。
灰烬落进茶杯里,和残茶混在一起,浮在水面上转了两圈就散了。
郑恺南吹灭了火柴梗。
“后厨有条通道能下去,出去之后别走正面。”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个方向。
那个穿灰色中山装的老头始终没说一个字。
他把那支没点的烟从手指间抽出来,放在茶碟边上,朝我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拉开门,门口那个穿黑色POLO衫的男人侧身让路。
走廊上已经空了,红地毯踩上去闷闷的。
后厨通道窄的只能过一个人,墙壁上挂着油污,脚底下滑的要命。
台阶是水泥浇的,边缘磨的溜光,我踩了三级差点摔了。
推开铁门出去,茶楼后面的巷子比下午何小萍约我那条更窄。
两边墙根长着黑色的苔,头顶的电线乱成一团。
巷口堆着几辆收厨余垃圾的三轮车,车斗里的泔水味顶着热风往这边灌。
我正要从三轮车之间翻过去。
“你没打那个电话。”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语气很肯定。
是何小萍。
她站在巷子另一头,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到墙根上,歪歪扭扭的。
她换了一件深色衬衫,头发还是扎着的,手里什么都没拿。
我转过身面对她。
何小萍往前走了几步,到了路灯正下方。
她现在的表情,跟下午在后巷递给我手机时完全不一样了。
下午的她像在执行任务,现在她像是为自己做了决定,整个人反而松了下来。
“铜锣十五分钟之后会知道你脱线。他在茶楼一公里范围内铺了三组人,加上秋姐那边的四个。”她说话的速度比下午快,但条理没乱,一条一条往外扔。“你从这条巷子出去右拐,走三百米有个码头,停着接驳船。船上的人认我的脸,你说何小萍让你来的,他们送你过江。”
“你为什么帮我?”
何小萍没回答这个问题。
她的右手伸进裤兜里摸了一下,掏出来一张照片。
黑白的,很老了。
边角发黄,有一个角被折过,折痕处的相纸起了毛。
照片里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
背景是一间骑楼底下的裁缝铺,招牌上的字被光线冲掉了看不清。年轻女人穿碎花衬衫,头发很黑,笑的很开。
她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
何小萍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两行钢笔字,墨水褪成了浅蓝色,但每个字还认得出来。
“庄丽华与小萍,1976年摄于上下九。”
庄姨。
庄丽华。
凌志后座那个四十多五十岁的女人,短头发,没化妆,一整夜坐在审讯椅旁边不出声,但所有人的决定都要过她的眼睛。
何小萍的母亲。
是同一个人。
我抬起头,何小萍就站在我面前,路灯照着她的脸,很安静。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玉壶,是我妈。”
巷子尽头传来车轮碾碎石子的声音,由远到近,不止一辆。
何小萍把照片塞进我手里,转身就走,脚步很快,鞋底拍在湿地面上的声音越来越急。
背影快要被暗处吞掉的时候,她的声音从前面弹回来。
“密钥记住了就够了,软盘不要碰,今晚谁碰谁死,另外我妈还提到一个叫卢柏年的人!”
巷子里就剩我一个人了,一脸懵逼的望着她离开的背影!
手里攥着一张1976年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笑的很暖,怀里的小女孩伸着手去抓她的玉镯子。
碾石子的声音越来越近。
我把照片折好塞进里兜,朝巷子右边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