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汕头峰亲自跑了一趟夏茅。
他进门的时候提了个黑色塑料袋,往茶几上一放,里面是用报纸裹着的两捆现金,外头拿皮筋箍的紧紧的。
汕头峰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拍在桌上,自己抽了一根叼嘴里,翘着二郎腿靠在沙发上。
“开春之后作坊还是得开一条线,过完年你来伍仙桥那边看看,我找了个新地方,比原来那个大一倍,年前年后这段时间市场缺口最大,好多烟贩子已经在催货了。”
我没急着表态。
作坊的事是赚钱,但林耀祖才跑了没几天,风头还没过,这时候扩产线风险太大,得缓缓。
“过完年再说。”
汕头峰也没多劝,他这人爽快,说完正事就开始东张西望找吃的。
红姐刚好买菜回来,听说汕头峰要留下吃饭,多炒了三个菜,一桌子摆了六盘。
汕头峰吃了三碗米饭,筷子没停过,嘴里塞着菜还在说话。
“阿彪那条手臂我给他卸了,三根肋骨也断了,送到医院第二天人就被转走了,去哪不知道。”他夹了块红烧排骨啃着,“我不后悔下手重,但这人要是没死,以后是个麻烦。”
红姐坐在旁边没插嘴,低头扒饭,但筷子慢了半拍,我知道她在听。
汕头峰走了之后,小东哥从越秀区回来,带了个消息。
“周建华请了三天病假,没去所里,待在家里没出门。”小东哥蹲在阳台上抽烟,声音压的低,“他楼下的邻居说这几天他家厨房的排烟管一直冒烟,不像是做饭,纸烧多了那个味儿。”
烧材料,跟林耀祖来往的那些东西,账目也好文件也好,他在给自己擦干净。
我靠在阳台门框上,没说话。
周建华这条线动不得,至少现在不是时候,他给了我花都的地址,救回了红姐和姐姐,这笔账我认,但他跟林耀祖合作了多久,手上过了多少脏东西,他自己心里清楚。
欠我的人情,总有用到的那天。
腊月二十五,红姐在卧室收拾行李。
一个旧皮箱,拉链有一边卡住了,她使劲拽了两下才拉开,箱子里叠着几件换洗衣服,角落塞了两条好烟、一瓶五粮液,还有几盒广州的莲蓉酥和鸡仔饼,用红色塑料袋装着。
我靠在门框上看她收拾。
她蹲在地上叠衣服,一件一件压平了放进去,动作拖的慢,平时十分钟能干完的事磨了快半个钟。
我没出声。
姐姐从客厅走过来,手上端着一碗银耳汤,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红,你带个厚外套,湖南比广州冷多了,上次你回去冻感冒了忘了?”
红姐应了一声,从衣柜最里面翻出一件军绿色的棉服,叠好压进箱子底层。
姐姐凑过来跟我说,她过年不回老家了,跟苏以沫约好了留在广州守店,十三行那边年初一到年初三关门,但夏茅的店还开着,趁过年城中村人少,正好盘一次库存。
我从抽屉拿出一万现金递给她。
姐姐往后退了一步:“我不要,我又不是小孩子。”
“拿着,过年买件新衣服。”
“我卖衣服的我还要买衣服?”
我把钱塞进她围裙口袋里,她还想掏出来,我已经转身走了,身后姐姐跺了一下脚,嘴里嘟囔着什么,没追上来。
下午,我带红姐去菜市场。
年关的菜市场挤的水泄不通,到处是拎着大袋小袋的人,卖腊肉的摊子排了长队,油腻腻的案板上挂满了腊肠腊鸭,空气里全是盐和烟熏的味道。
红姐挑腊肉很认真,每一条都翻过来看颜色,捏一捏软硬,嫌这个太肥那个太柴,老板娘被她挑的直翻白眼,最后选了两条最满意的,讲价讲了五分钟,省了三块钱,她把找回来的零钱数了两遍才揣进口袋。
瓜子花生装了两大袋,糖果挑了好几种,橘子红纸和香烛也买了一堆,我两只手全提满了,她还在前面逛。
走到菜市场出口的时候,红姐突然站住了。
路边有个写春联的老头,铺了一张红纸在地上,毛笔蘸了墨汁现写,围了几个人在旁边看,老头写的不错,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的。
红姐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挑了一幅对联,两个福字,又让老头用红纸写了个横批。
“家和万事兴。”
老头提笔写完,吹了吹墨,卷起来用皮筋一扎递给她,红姐掏钱的时候背对着我,付完钱转过身来,我看到她鼻头红了一截,眼圈也泛着潮气。
她把春联塞进我怀里:“回去贴门上。”
我点头,没问她为什么眼睛红。
晚饭提前了一天当团圆饭吃,红姐明天就走,今晚人凑的齐,索性热闹一回。
双哥那边的客厅大一些,把两张折叠桌拼在一起,勉强能坐下。
周静掌勺,红姐打下手,两个女人把厨房的灶台占的满满当当,油烟从抽油烟机的缝隙里往外冒,整层楼都是炒菜的味道。
浩哥带了两瓶米酒过来,瓶子上连标签都没有,说是从老家寄过来的土酒,劲儿大。
小东哥来的最早,进门先蹲地上逗小禾玩,小禾穿着一件粉红色的棉衣,踩着前两天双哥组装好的那辆小三轮车满客厅转圈,双哥跟在后面怕她撞到桌角,弓着腰伸着两只手护着,生怕她撞到。
菜上齐的时候,楼下有人喊我名字。
我探头一看,何爷爷拄着拐杖站在楼道口,身后跟着小七。
小七头上的绷带还没拆,绑了一圈白纱布,在巷子的灯光下特别显眼。
“大哥哥!”小七仰着脑袋冲我挥手。
我下楼去接。
何爷爷走楼梯费劲,我搀着他一层一层往上挪,老人家腿脚不利索,每上一级台阶膝盖都在打颤,但嘴里一直说“不用扶不用扶”。
小七蹦蹦跳跳冲在前头,一进门就直奔红姐。
“漂亮姐姐!”
他抱住红姐的腿不撒手,脸蛋贴在红姐的膝盖上蹭来蹭去,红姐蹲下来捏他的脸,笑着说小七长高了。
小七咧开嘴,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是大哥哥喂我吃饭喂的!”
这话说的不着边际,但所有人都笑了。
何爷爷从随身带的布袋子里掏出一个罐子,玻璃瓶装的,里面是自己腌的咸菜,黄褐色的萝卜干压的紧紧实实。
“昭阳,你拿着,自己腌的,不值什么钱。”
我接过来的时候老人的手覆上来,手指头干枯冰凉的,骨节粗大,攥着我的手用了很大的力气。
“你是好孩子。”
就这一句话。
我握着那罐咸菜,喉咙口堵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吃饭的时候挤了一桌子人,板凳不够用,小东哥搬了个啤酒箱坐在角落,筷子伸的老长夹最远那盘红烧鱼。
浩哥的米酒开了一瓶,倒出来清亮亮的,入嘴绵甜,但后劲猛。
双哥喝了两杯脸就红了,周静不让他再喝,他趁周静去厨房盛汤的空档又偷倒了半杯,被小东哥当场出卖。
“嫂子!双哥又喝了!”
双哥一筷子敲在小东哥手背上:“叛徒。”
小禾坐在周静腿上拍桌子要吃鸡腿,小七站在凳子上够不着菜,红姐就把菜一筷子一筷子夹到他碗里,小七吃的满嘴油,纱布上都蹭了一块油渍,何爷爷拿纸巾给他擦,擦完小七又蹭脏了。
闹到将近十一点,浩哥喝多了,歪在沙发上打呼噜,嘴巴半张着,口水流了一截。
双哥起身去给小禾洗澡,小东哥跟何爷爷坐在阳台上聊天。
人散了大半。
小七爷孙走的时候,我给他们拿了五千过年,何爷爷想拒绝被我硬塞了。
我跟红姐回到隔壁的屋子。
红姐洗了澡出来,穿的是我那件灰色旧T恤,肥大的衣服套在她身上晃荡,头发湿的,拿毛巾裹着,坐在床边一下一下的擦。
“昭阳。”
“嗯。”
她擦头发的动作停了。
“等我从湖南回来,有件事要跟你说。”
我正靠在床头翻一份报纸,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看她。
“什么事?”
她把毛巾从头上取下来,搭在膝盖上,手指头揪着毛巾的线头绕来绕去。
“回来再说,现在说不是时候。”
我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好一阵,她没回头,一直看着窗外的方向,城中村的楼群黑压压的挡在外面,什么风景都没有。
我没追问,红姐这个人,越逼越不开口。
我把她拉过来,她没抵抗,靠在我胸口,头发还是湿的,冰凉的贴在我脖子上,我从床头柜摸过吹风机,插上电,调了小档给她吹。
嗡嗡的声响盖住了所有的安静。
吹到一半的时候,我从柜子上的小圆镜里看到了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被吹风机的噪音完全淹没了,但我看清了她嘴型。
三个字。
对不起。
我装作没看见,继续给她吹头发。
腊月二十六,早上六点。
广州火车站外面已经挤满了人。
我开车送红姐过来,到了站前广场根本骑不动了。
到处是扛着蛇皮袋的打工人,编织袋堆的老高,人群有一下没一下往前涌,空气里是泡面味、汗味、还有劣质香烟的味道,混在一起,呛的人嗓子疼。
我将车停在路边,帮红姐把皮箱从后座卸下来。
“到了打个电话。”
红姐点头。
她背着旧皮箱站在进站口的铁栏杆旁边,围巾裹的严实,只露出半张脸。
人流从她两侧不断挤过去,她被推的往前踉跄了一步,又站稳了。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奇怪,嘴角在笑,但眼睛不是,我一时说不上那是什么表情,不像是回家过年该有的轻松,倒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撑着,撑到快要裂开了,但还在硬扛。
人潮把她裹了进去,她的后脑勺在人群里一晃一晃的,越来越矮,最后看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点了根烟。
广州火车站的广播在循环播报车次信息,声音嘶哑的喇叭把每一个字都拆碎了再拼回去,吵的头疼,我吸了两口烟,胸口闷闷的,说不上来什么感觉,不是难过,比难过更钝,感觉有块石头沉甸甸的压在肋骨底下,不疼,但就是沉。
广州火车站的喧嚣往身后退去,风灌进领口里,冷飕飕的。
红姐走之前那个回头的眼神,还有镜子里那三个字,一路上在脑子里转来转去,马路上的喇叭声和人声都盖不住。
我知道她有事瞒着我。
但我不知道,等她从湖南回来,要跟我说的那件事,会让我多久睡不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