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更27）

    第三十日。

    维也纳巢都的外墙，已然面目全非。

    曾经高耸陡峭的合金与混凝土立面，如今布满了巨大的、边缘呈放射状撕裂的破口，那是重炮直击与热熔炸弹的杰作。

    密密麻麻的弹坑、灼痕、爆炸产生的焦黑，如同恶性的皮肤病覆盖了墙体。

    城墙脚下，尸骸与装备的残骸已经堆积到几乎与较低的射击平台齐平，在氧化和血污浸染下呈现出一种可怖的暗褐色。

    空气中永恒弥漫着死亡的气息，腐臭、硝烟、臭氧和熔融金属的混合怪味。

    守军的阵地被极度压缩，退守到城墙核心区域和与巢都主体连接的数条巨型甬道内。

    兵力锐减，弹药紧缺，连日的血腥消耗让最顽强的科尔奇斯战士也面露疲惫，眼神却依旧如淬火的刀锋。

    叛徒们的进攻节奏在过去的几天里明显加强，仿佛嗅到了猎物力竭前的最后气息。

    萨拉丁的军团战士开始更频繁地出现在突击第一线，他们的沙黄色动力甲在废墟间格外显眼，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防线的剧烈动摇和惨重的伤亡。

    希望，如同巢都上方终年不散的污染云层后那点稀薄的星光，黯淡得几乎看不见。

    所有人心头都压着一块巨石——援军，还会来吗？

    还是说，他们早已被遗忘在这帝国的腹地，注定要与这座钢铁坟墓一同殉爆？

    就在这时，变化发生了。

    首先察觉到异样的，是轨道上占据绝对优势的叛徒联合舰队。

    他们的传感器阵列突然捕捉到一连串剧烈而密集的亚空间波动，其源头并非来自他们掌控的曼德维尔点方向，而是从星系外围，那片被认为是“安全”的虚空中骤然迸发。

    没等警报完全拉响，一片令人心悸的光芒，如同超新星爆发的前奏，在冰冷的星空背景下炸亮。

    紧接着，一艘艘巨舰的轮廓，如同撕裂虚空帷幕的利齿，从光芒中悍然跃出。

    它们的舰首指向维也纳，引擎喷吐出长达数公里的幽蓝烈焰，没有任何试探，没有任何阵型调整的犹豫，甫一出现，便进入了全速突击状态。

    是援军！规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援军！

    为首的，正是那艘线条优雅而致命、舰体在恒星光芒下流转着神圣与金属冷光的庞然大物，是“信仰之律”号，怀言者军团的荣光女王级战列舰，珞珈的座驾。

    它如同复仇天使的剑尖，引领着身后如同金属山脉般浩瀚的怀言者舰队。

    打击巡洋舰、重型巡洋舰、战列舰……

    数量远超轨道上叛徒舰队的帝国舰船，在恒星的光芒照耀下，反射出冰冷而耀眼的寒光，仿佛无数把被天神投掷出的、闪耀的飞剑，带着碾压一切的意志，直插向猝不及防的叛徒联合舰队的心脏。

    这还未完。

    紧随怀言者舰队之后，更多、更庞大的亚空间波动涌现。

    战犬军团，午夜领主军团，暗黑天使军团，太空野狼军团……

    四支军团的联合战斗群，如同四把沉重无比的战锤，紧随怀言者的锋矢之后，以毁灭性的阵型碾压而来。

    整个星系的外围空间，瞬间被帝国舰队的庞大阴影和引擎光芒所笼罩。

    数量、火力、气势，完全逆转！

    “敌袭！超大规模敌舰群！方位……”叛徒舰队的频道里瞬间被惊恐的呼喊和刺耳的警报声淹没。

    “信仰之律”号的舰首，无数导弹发射井和鱼雷管同时开启。

    “发射。”舰桥上的珞珈目光冰冷地锁定着战术星图上那些代表叛徒与异形的光点，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冰冷的字。

    下一秒，虚空被点亮了。

    数以千计、万计的旋风鱼雷，宏炮炮弹如同被激怒的金属蜂群，从“信仰之律”号及后续怀言者战舰上倾泻而出，拖着长长的尾焰，在虚空中编织成一片毁灭的死亡之雨。

    它们的速度极快，轨迹精准，带着怀言者的怒火与信仰，覆盖向联合舰队最前沿的阵型。

    “轰！轰轰轰轰！！”

    爆炸的光芒，在幽暗的虚空中次第绽放。

    冲在最前方的、试图组织拦截阵型的几艘第二军团巡洋舰和数艘冉丹异形风格诡异的生物机械混合战舰，首当其冲。

    它们的虚空盾在密集的饱和打击下如肥皂泡般瞬间过载、破碎，紧接着，致命的弹头直接撞击在它们的装甲带上。

    坚固的合金装甲如同纸糊般被撕裂，巨大的火球从舰体内部爆开，迅速蔓延。

    殉爆的弹药库、断裂的能量管道、被引爆的等离子反应堆……

    连锁反应让这些战舰在短短几秒内就变成了在虚空中翻滚、解体的巨大火葬堆。

    破碎的舰体、融化的金属、以及瞬间汽化的船员残骸，混合着爆炸的烈焰，在真空中形成一朵朵短暂而残酷的死亡之花。

    仅仅第一波打击，联合舰队的前锋便几乎被抹去，原本严整的阵型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燃烧的缺口。

    “黄沙之魂”号，第二军团的旗舰，那艘如同流动沙丘与尖锐岩石混合体的巨舰深处，萨拉丁正站在他那如同沙漠王庭般的舰桥观景穹顶下。

    外面虚空中帝国舰队的光芒，将他那身金砂流淌般的长袍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反而露出了一丝奇异的、近乎愉悦的笑容，金色的眼眸紧盯着全息星图上那艘正势不可挡冲向自己的、代表“信仰之律”号的光标。

    “呵……”萨拉丁轻笑出声，声音带着沙砾摩擦般的质感。

    “我亲爱的珞珈兄弟……终于来了。比我想象的，还要快一些，阵仗还要大一些。真是……令人感动的‘热情’。”

    他转过身，对身旁一名面色苍白、强作镇定的凡人军官平静地吩咐道：“接通‘信仰之律’号的通讯频道，最高优先级，加密线路。我想……是时候和我的珞珈兄弟，亲自‘交流’一下了。毕竟，久别重逢，总该有些礼节。”

    军官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扑到操作台前，手指在复杂的控制面板上飞快跳动。

    尽管外部战火纷飞，尽管帝国的毁灭舰队正步步逼近，但萨拉丁的命令就是绝对的律法。

    很快，一道经过多重加密和验证的通讯请求，穿过激烈的电子战干扰和炮火闪光，抵达了“信仰之律”号。

    短暂的延迟后，通讯被接受了。

    萨拉丁面前的全息投影仪亮起，光芒凝聚，勾勒出一个高大、威严、散发着无形压迫感的身影。

    珞珈·奥瑞利安。

    他并未穿着华丽的仪式铠甲，只是一身简单的深灰色长袍，但那种久居上位、执掌信仰与战争的冰冷威严，却透过影像扑面而来。

    他的面容如同科尔奇斯最坚硬的岩石雕琢而成，金色的瞳孔中没有怒火，没有仇恨，只有一种极致深寒的平静。

    “好久不见了，珞珈。”萨拉丁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依旧带着那种特有的、慢条斯理的优雅。

    珞珈没有回应。

    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的刀锋，切割着萨拉丁的影像。

    萨拉丁不以为意，甚至向前微微倾身，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玩味。

    “我知道为什么，你此刻……很愤怒，对吧？”

    “让我想想，以我对你的了解，以你那被信仰和教条填满的思维模式……你现在，难道不应该开始尝试‘劝说’我吗？”

    “用那些你烂熟于心的、关于帝皇、关于人类、关于大义和救赎的陈词滥调？”

    “劝我回心转意，劝我‘迷途知返’，重新跪拜在那冰冷的金色王座之下，沐浴那所谓的‘帝皇之光’？”

    影像中，珞珈的面容没有丝毫波动，但舰桥的空气仿佛因他而冻结。

    就在萨拉丁以为会等到一场预料之中的、充满宗教热情的慷慨陈词或严厉谴责时——

    “不。”

    珞珈开口了。

    只有一个字，声音不高，却像一块万载寒冰投入熔炉，瞬间冻结了所有可能的对话与情绪。

    萨拉丁脸上的微笑，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凝滞。

    珞珈金色的瞳孔，如同两轮燃烧着冰冷火焰的太阳，牢牢锁定了全息影像中的萨拉丁。

    他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清晰无比，带着金属碰撞般的回响，穿透通讯频道，砸在萨拉丁的耳边，也砸在所有能听到这对话的人心上：

    “我只会宰了你，萨拉丁。”

    说完，珞珈的影像没有任何多余的表示，通讯屏幕瞬间黯淡下去，变成了毫无生气的灰色。他单方面切断了通讯。

    几乎在通讯切断的同时，“黄沙之魂”号的传感器发出刺耳的尖啸。

    全息星图上，代表着“信仰之律”号的光标，骤然加速！

    那艘庞大的荣光女王级战列舰，连同其周围拱卫的强大舰队，不再理会其他目标，不再做任何战术迂回，如同锁定猎物的复仇之矛，以决绝的、一往无前的姿态，将全部推进力集中在舰首方向。

    引擎过载的幽蓝光焰几乎要撕裂虚空，笔直地、凶狠地朝着“黄沙之魂”号，朝着萨拉丁所在的方位，冲锋而来！

    舰桥的警报声响成一片，军官们声嘶力竭地报告着敌舰的惊人速度、火力锁定、以及那毫不掩饰的、意图直接撞击或近距离毁灭一切的决死气势。

    萨拉丁脸上的笑容终于完全消失了。

    他看着星图上那枚急速逼近、代表着死亡与终结的炽热光点，金色的眼眸深处，第一次映出了那道冰冷、庞大、无可阻挡的钢铁身影，以及其承载的、那句简单到极致也恐怖到极致的宣告。

    “等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