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一名禁军上前一步,声音透过头盔传出。
在他身后,十几名第十一军团战士,包括代理军团长麦锡金在内,已被缴械、卸甲,双手被特制的枷锁反铐在背后。
他们沉默地跪成一排,深灰色的动力甲残破沾满尘土与战斗的痕迹,脸上或带着不甘的怒意,或是一片死灰的麻木,唯有麦锡金,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数十名禁军手持长戟与爆弹枪,呈环形将他们牢牢围在中央,金色的盔甲在长廊黯淡的光线下散发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帝皇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那排跪地的身影上过多停留。
他依旧站在高台的边缘,背对着他们,望向花园之外更广阔的宫殿群与泰拉的天空。
听到询问,他缓缓转过身,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麦锡金等人,那目光中没有审视,没有评判,只有一种处理废弃部件般的、绝对的漠然。
“带走。”帝皇的声音平稳地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花园边缘,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律被敲下。
“秘密处决。不留痕迹,不归档。他们的基因种子……按程序回收净化。”
命令简洁,冷酷,没有回旋余地。
没有审判,没有辩解的机会。
参与“原体叛乱”的重罪,在帝皇的意志面前,唯有这样一个结局。
“明白。”禁军毫无迟疑地躬身领命。
一直静立旁观的禁军统帅康斯坦丁·瓦尔多,此时也向前几步。
他高大的金色身影如同移动的审判台,沉默地扫视了一眼麦锡金等人,然后对那名队长微微颔首。
随即,一队更加精锐、沉默得如同雕像的禁军战士出列,接替了外围的警戒,亲自执行押送任务。
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金色与灰色交织的队伍,开始向着皇宫深处、那些不为人知的阴影区域移动。
就在这支肃杀的行刑队伍穿过一条连接花园与主宫的宽阔廊道时,迎面走来了一个身影。
是珞珈。
他显然刚从走廊深处出来,正沿着廊道向宫外走去,步伐平稳,脸上带着一丝激战后的疲惫与深沉的思虑。
当他看到迎面而来的瓦尔多,以及他身后被金色巨人押解、步履蹒跚的麦锡金等人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瓦尔多沉默而坚定的背影,禁军战士冰冷的面甲,以及那些被卸去荣耀、等待最终命运的前第十一军团战士们脸上各异的神色。
最终,他的视线,与人群中那个低垂着头、却似乎有所感应般抬起眼的麦锡金,短暂地交接了一瞬。
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询问。
看到瓦尔多亲自押送,看到帝皇近卫那副执行终极任务时才有的绝对肃穆,珞珈瞬间就明白了这道命令来自谁,也明白了等待麦锡金他们的结局是什么。
他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暗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更没有出言阻止或质疑的意图。
麦锡金等人,在银心影响下选择跟随图灵来到泰拉,并在“银心”操控图灵暴起、禁军介入时,选择了拔枪对峙。
这个行为本身,无论其背后有多少隐情、多少被蒙蔽或操控的成分,在帝国的律法与此刻的局势下,都已被打上了无可辩驳的“叛乱”烙印。
帝皇做出这样的处置,冷酷,但符合他一贯的行事逻辑与帝国的根本利益。
珞珈理解这一点,尽管他心中或许会掠过一丝复杂的叹息。
他侧身,让开了廊道中央,沉默地站立一旁,如同一个沉默的旁观者,目送这支通往死亡的队伍从自己面前经过。
就在麦锡金被两名禁军架着,即将与珞珈擦肩而过的刹那——
一直低着头的麦锡金,忽然用尽力气,猛地扭过脖颈,侧过头,看向了珞珈。
他那张曾写满坚毅、后来被狂热与迷茫占据、此刻只剩下无尽疲惫与某种奇异平静的脸上,双眼死死地盯住了珞珈。
他的嘴唇颤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从干裂的唇间,挤出了几个沙哑、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字:
“谢了,珞珈。”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也像是终于卸下了某个沉重的、扭曲的包袱。
眼中最后那点复杂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重新归于一片空洞的、接受一切的死寂。
他不再看珞珈,任由禁军将他粗鲁地向前拖去,身影迅速融入前方廊道愈发浓郁的阴影之中,再也看不见了。
那声“谢了”,很轻,却像一根细小的针,刺了珞珈一下。
谢什么?
谢他击败了被银心控制的图灵,终结了那场噩梦?
谢他可能间接让麦锡金在最后时刻,摆脱了某种控制或幻象,得以“清醒”地面对自己的结局?
还是,谢他作为“兄弟”阵营中唯一看似给予过图灵,一丝不同目光的人?
珞珈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唯有禁军沉重脚步声渐渐远去的廊道尽头,良久,才几不可察地、近乎无声地,从鼻腔里轻轻呼出一口气。
“唉。”
“也是个可怜人。”
“至少……最后那一刻,算是醒过来了。”
他有些疲惫地耸了耸肩,不再去看麦锡金消失的方向,他重新迈开脚步,打算彻底离开这片充满血腥、阴谋与沉重抉择的皇宫区域。
然而,就在他转过下一个廊道拐角,准备走向通往外部广场的出口时,脚步却再次停了下来。
廊道前方,距离出口不远的一处拱窗下,一个身披朴素白袍、静立如松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等在那里。
正是帝皇。
他背对着珞珈来的方向,面朝拱窗外泰拉永恒的人工天光与下方浩渺的宫殿海洋,仿佛只是偶然在此驻足欣赏风景。
但珞珈知道,这绝非偶然。
帝皇似乎早就“知道”他会走这条路,会在这个时间经过这里。
珞珈挑了挑眉,脚步不停,径直走了过去,在距离帝皇几步之遥处停下。
他瞥了一眼帝皇那看似专注赏景的侧影,语气没什么起伏,带着一丝做完麻烦事后懒得客套的直接:
“老登,杵这儿干嘛?等我?”
帝皇缓缓转过身。
他那张无法用人类标准衡量、却在此刻的廊道光线下似乎显得没那么“非人”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金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珞珈,仿佛对那个称呼毫无所觉。
他甚至还刻意维持了一下那种“我只是刚好在这里”的姿态,用他那恢弘平静的声音,一本正经地反问道:
“嗯?你怎么知道,我是在等你?”
那语气,那神态,配上他刚刚明显是“守株待兔”的行为,让珞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没好气地回敬:
“得了吧,社恐老东西。你这演技,比安格隆装学者都差。有话快说,有……事快放。”
帝皇似乎完全没在意珞珈语气里的不耐烦和吐槽,他顿了顿,仿佛真的在思考怎么开口,然后问出了一个让珞珈有点意外的问题:
“你觉得……第十一军团,现在,以及以后,该怎么处理?”
他补充道,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商量:“如果你需要,或者觉得合适,可以交由你来整编、领导。毕竟,图灵的情况……特殊,而你是与他接触最多,也最终……处理了这件事的人。”
珞珈几乎是想都没想,立刻摆手,语气斩钉截铁:
“不。我不要。”
“我照顾萨拉丁那帮让人头疼的小子就够累的了,他们的军事思维还需要改改,还有战术。”
“你还想把第十一军团塞给我?饶了我吧。他们现在人心涣散,原体又出了这种事,对信息化还有着莫名其妙的执念,整合起来麻烦得要死。而且风格也跟我的军团完全不搭。”
他眼珠一转,立刻想到了甩锅对象:
“你要塞,塞给罗伯特·基里曼那家伙去。他们极限战士不是号称‘奥特拉玛之主’、‘什么军团都能消化’吗?他们奥特拉玛地方大,规矩多,正好适合给这些喜欢玩电子战和数据流的家伙上上规矩,去去火。让他们头疼去,别找我。”
帝皇静静地听着珞珈这一连串毫不客气的拒绝和吐槽,脸上那副“高深莫测”的表情似乎都松动了一丝。
他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从鼻腔里发出一个音节:
“哦。”
听起来,倒像是接受了这个建议,或者至少,没打算强迫珞珈。
然后,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帝皇似乎没别的话要说了,只是继续用那种平静的目光看着珞珈。
珞珈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尤其是联想到刚才花园里他那“燃烧自我拯救兄弟”的举动可能全被这老家伙看在眼里,更觉得别扭。
“你……还有事没?”珞珈打破沉默,“没事我真走了。仗打完了,兄弟救回来了,麻烦也处理了,我还得回去收拾我那摊子事。”
帝皇闻言,缓缓地,再次摇了摇头。这次,他脸上似乎极其快速地掠过一丝满意的细微神色,但快得让人怀疑是不是错觉。
“没了。”他简单地回答。
“行。”珞珈不再废话,转身就走。
只是,当他走出去大约七八步,即将彻底走出这条廊道时,却又忽然停下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帝皇,提高了声音,用一种混合了嫌弃、别扭的关心的语气,丢下了一句话:
“哦,对了。下次——”
“——别再像刚才那样,在旁边看着我傻笑了。怪瘆人的。不然我真要怀疑,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取向。”
说完,他不再停留,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地消失在了廊道的尽头,留下空旷的脚步声回响。
原地,只剩下帝皇一人,依旧静立在拱窗下。
他脸上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在珞珈的身影彻底消失后,终于彻底维持不住。一丝极其罕见的、清晰的、甚至可以称得上“愉悦”的弧度,在他嘴角绽开,虽然很快又收敛了回去。
他摇了摇头,仿佛在无奈地感叹某个儿子的“口无遮拦”,但那双金色的眼眸深处,却分明闪过一丝近似于“欣慰”的光芒。
“珞珈刚刚那句话我支持。”
马卡多突然走了出来,站在了帝皇身边。
“自从珞珈回来之后,你天天都在傻笑。”
“你闭嘴,马卡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