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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18章 内忧之局
    金城的黄昏,本该是炊烟袅袅之时,如今却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夕阳的余晖给这座雄城涂上了一层金光,却照不亮城中军民眼中的绝望。

    城东,临时征用的一处大宅,如今成了联军残部的临时行营。

    月前,他们便是以此处为起点,十万大军何其雄壮、裹挟着尘埃汹涌而去。

    如此,他们如同丧家之犬,狼狈而归,残存士卒十不存一,还多有伤者。

    空气中弥漫着伤药的苦涩和隐隐的血腥味。

    “啪!”

    韩遂将一份做工精致的绢帛狠狠摔在案上,那绢帛上的字迹潦草难看,可正因为此,反而显得更加易读。

    “猖狂!黄口小儿,安敢如此!”韩遂须发皆张,胸口剧烈起伏。

    这已是第三封“寿终正寝预告函”,一次比一次“贴心”,甚至连棺材的木质都“推荐”了。

    马腾坐在下首,脸色阴沉。

    他也收到了同样的“问候”,内容大同小异,也是将他与韩遂并列,极尽揶揄。

    他瞥了一眼韩遂,心中冷笑:若非你韩文约当初的算计,我马寿成何至于受此奇耻大辱?

    但他嘴上却叹道:“文约兄息怒,此乃吕嬛攻心之计,切不可中计。”

    “攻心?她这心攻得,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程银烦躁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他的部队驻扎在城东,靠近粮仓,但此刻这位置却成了烫手山芋。被各路军头虎视眈眈不说,他还不得不来当这个坏人。

    如若不然,不出三天,城内秩序就会崩溃。

    杨秋阴恻恻地接口:“岂止是书信?城外日日肉香飘来,俺手下的儿郎们,已经有人开始偷偷扒树皮了!再这样下去,不用吕布来攻,咱们自己就得饿死!”

    “饿死?”马玩猛地站起来,指着外面,“光是饿吗?昨天夜里,南城几个饿疯了的士卒想去抢百姓藏着的最后一点粮种,被巡夜的侯选将军的人撞见,两边直接就动了刀子!死了十几个人!现在侯选和程银的人见面都眼红!”

    成宜叹了口气,声音带着疲惫:“这还不是最要命的。你们可知道,现在城里流传着什么...破城之后,只杀咱们这些当头的,士卒百姓一概不究,还开仓放粮,分田免赋!许多底层官兵的眼神,都已经不对了。”

    一句话,让整个厅堂陷入了更深的死寂。

    他们这些军阀,最大的依仗就是手下这些兵。

    如果兵心散了,那他们就真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报——!”

    一名亲兵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启禀各位将军!东...东城外,吕营的人又在那用纸筒喊话!说...说...”

    “说什么?!”韩遂厉声喝道。

    亲兵哆哆嗦嗦地回道:“说...‘韩将军,马将军,今日我军伙食甚好,有炙羊肉,还有粟米饭管饱!尔等城内,可还有米下锅?听说昨夜又为抢粮死了几个弟兄?何必呢,都是饿的,要怪就怪你们将军无能,让你们饿肚子打仗...’”

    “噗——”程银气得一口逆血差点喷出来。

    马腾猛地闭上眼,手指死死抠着椅子扶手。

    无能...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曾几何时,他马寿成也是威震凉州的豪杰,如今却落得被一个小女子在城外嘲讽“无能”!

    “不能再等了!”程银红着眼睛吼道,“粮仓里的粮食就那么多,分到每个人嘴里还不够塞牙缝!必须出城决战!就算是死,也死个痛快!”

    “决战?”韩遂冷冷地看着他,“城外吕布精锐以逸待劳,我军士卒饥肠辘辘,士气低落,你拿什么决战?出去送死吗?”

    “那也比窝在城里饿死强!”程银反驳。

    “或许...”马玩眼神闪烁,低声道,“或许可以尝试与吕嬛...谈谈条件?”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有惊愕,有鄙夷,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动。

    “马玩!你竟敢言降!”马腾拍案而起,怒目而视。

    “我不是言降!”马玩急忙辩解,“是谈条件!比如...比如我们献出金城,她放我们一条生路,让我们带走部分亲卫,手里头有兵,才有东山再起的本钱。”

    “痴心妄想!”韩遂断然否定,“吕嬛费尽心机,就是要将我们一网打尽,继而占据整个凉州,岂会放虎归山?此议休要再提!”

    他心中警铃大作,马玩的话,代表了一种危险的倾向。

    金城是他的老巢,当成礼物献出去,固然可以当成和谈的条件,可他韩遂往后如何东山再起?

    军议不欢而散,谁也没能拿出个可行的办法。

    猜忌和绝望的裂痕,在一次次无效的争吵中不断加深...

    是夜,粮仓区。

    程银亲自带着一队亲兵在粮仓外围巡视,他总觉得黑暗中有一双双饿绿了的眼睛在盯着这里。

    守仓的士卒是他的人,但一个个面黄肌瘦,握着长矛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骚动和喊杀声!

    “怎么回事?!”程银心头一紧。

    很快,一名浑身是血的士卒跑来禀报:“将军!不好了!侯选...侯选将军带着人冲过来了!说我们克扣粮饷,要抢粮!”

    程银勃然大怒:“侯选狗贼!安敢如此!”

    他立刻带人迎了上去。

    黑暗的街道上,两支同属联军的部队瞬间厮杀在一起。

    没有阵型,没有号令,只有饥饿和绝望驱使下的疯狂砍杀。

    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扭曲的脸,他们曾经或许是同袍,此刻却为了活命而互相屠戮。

    混战中,程银看到了侯选,两人红着眼战在一起。

    “侯选!你找死!”

    “程银!把粮食交出来!”

    刀剑碰撞,火星四溅。

    程银毕竟年纪大了,又饿了几日,气力不济,一个疏忽,被侯选一刀劈中肩膀,惨叫一声踉跄后退。

    侯选得势不饶人,扑上前欲结果了他。

    就在这时,一支冷箭不知从何处射来,精准地没入了侯选的后心!

    侯选动作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看胸口透出的箭簇,轰然倒地。

    “将军被杀了!”

    “跟他们拼了!”

    程银惊魂未定,还没弄清是谁救了自己,就听到四周响起更大的喊杀声——杨秋和成宜的人也到了!

    他们不是来劝架,而是想来趁火打劫,抢夺粮仓控制权!

    场面彻底失控。程银在亲兵拼死保护下狼狈逃回粮仓核心区域,清点人数,死伤惨重。

    而侯选死了,死因不明,他的部下群龙无首,顿时溃散。

    杨秋和成宜的人与程银的残部在粮仓外围对峙,谁也不敢再轻易动手,但警惕和仇恨的种子已经深种。

    这一夜,金城内火光不止,杀声不断。

    军阀为粮而战,士兵为食而亡。

    当黎明来临,侯选的尸体早已冰冷,程银重伤,粮仓区被三方势力割据,互相用刀枪指着对方,再也无人去管什么城防...

    ...

    “下去吧...”

    韩遂听完亲兵的汇报,抬手唤退。

    他摇了摇头,露出几分疲惫和无奈,站在东门城楼上,望着城外吕布军寨连绵的灯火和隐约传来的操练声。

    城内这般混乱场景,若非金城地势险要,早就不攻自破了。

    成公英站在他身侧,沉默许久,才沙哑道:“主公...人心已散,是否考虑突围?”

    韩遂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远方:“我的根基,就在金城郡,若是丢了金城,还有哪些地方可去?”

    “河湟谷地,西平郡!”成公英眸中微微闪光,讲解道:

    “西平之地,皆是羌胡势力,吕氏父女根基尚浅,对偏远地区控制力不足。我军可在那里争取喘息之机,静待中原有变,再图进取。”

    “西平?”韩遂缓缓踱步,细细思量。

    他对西平郡很是了解,郡内的羌王酋帅倒也相熟,此次征伐吕布的兵员,也有很多是西平郡的羌王赞助的。

    那里有他东山再起的资源,退往西平郡,或许是唯一的生路了。

    西平多山,遍地羌胡,汉人不多,想必吕氏对于教化胡人不感兴趣...

    “此计可行!”韩遂微微点头,但仍有几丝疑虑:“只是这般突围,怕是要把妻儿留给吕氏了,以吕布这般色中饿鬼的模样,我老韩家的女眷,怕是要遭受荼毒了。”

    说到这,成公英也是毫无办法。

    面对以并州狼骑为底子的关中军,想要成功突围,第一要素便是...机动力。

    然而主公的妻女皆不善骑马,甚至可以说是一窍不通,硬要带出去的话,都不用吕布来追,自个都能掉下马去。

    他暗自摇头,一个边陲妇人,没事读什么女诫,自己作死就罢了,还让女儿跟着学什么...‘深闺’和‘静处’之道。

    若在往常,跟着主公这种大军阀,日子倒是能静上一静,如今事到临头了,跟不上步伐的人便会被第一个抛弃。

    当然了,成公英身为人臣,自当为主公分忧,抛妻弃女这种事情,怎能让主公开口,自然要主动承担了。

    “主公可带领先锋在前,属下自会带齐家眷跟随在后,必不让一人掉队,尽数安然到达西都。”

    这话说得漂亮,看似信心十足,实际上也就是个场面话,韩遂自然不会当真。

    可如今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他脸上露出一抹惨然的笑意:

    “我算计了一辈子,斗赢了多少老狐狸,没想到最后却输在了一个黄毛丫头手上,还是在战场上被正面击溃,怕是要被天下英雄笑话好几年呢...”

    他接连叹息,闭上眼睛:“罢了罢了...”

    大势已去,所有的算计,在生存面前,都成了笑话。

    若是守着这段城墙,等待着最终的结局,或许是吕布的攻城槌,或许是来自背后的冷箭。

    金城这只困兽,已然从内部开始腐烂、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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