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时分,孙策醒来,便见到一个身穿浅白裙衣的女子正往自己胳肢窝里放什么物件。
众所周知,胳肢窝乃是男子的禁忌之地,别说一个陌生女子了,即便妻子也是不能触碰的存在,会笑惨的...
然而经过连日奔波与开刀手术,他此刻已提不起力气阻拦,微微抬手,便感到伤口一阵剧痛。
好在那女子并不是要给他挠痒痒,转而执笔记录着什么,轻声嘱咐着周围的人。
“病人情况良好,可以转由家属陪护了,但你等需要仔细观察病人的情况,不管脸色红润还是苍白,都要及时反馈。”
“饮食只能流质,也就是...”她抬眸看了周瑜一眼,交代道:“...稀粥,肉汤,总之就是插筷子立不起来的食物。”
周瑜等人赶忙点头,只要伯符能活,哪有一丝不愿意?
“鸾先生放心,我等记下了!”
毕竟能救回伯符,已是老天开眼,就不奢求什么大鱼大肉了,即便让伯符给人家摸几下也不打紧,没看嫂嫂都没意见吗...
阿鸾点头,抬手便往孙策额头上摸去,轻声道:“很好,不是很烫...”
随后又掀开衣领,往他腋下掏去,取出一根手指粗的琉璃棍,抬高之后,借着窗外光线直看,一边嘱咐着:
“病人低烧,需要时常补足水分,水要烧开了喝,切记!”
大乔点头:“妾身明白。”
“很好!”阿鸾收拾好医疗器具,放入托盘,转身便要离开:“有事就去医疗站找我...”
“还请稍待片刻!”周瑜赶忙上前一步,拱了拱手:“敢问鸾医者,方才测量体温的那根...大棒,能否让我一观?”
“当然可以!”阿鸾说完便将托盘里的温度计递了过去。
周瑜双手接过,动作小心得像是在捧一件易碎的玉器。
好吧,实际上跟玉器也差不多...
这物件约莫手指粗细,比成年男子的手掌略长一些,通体由琉璃制成,晶莹剔透,在晨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他从未见过如此纯净的琉璃,江东那些胡商叫卖的上等琉璃杯,多少都带些气泡或杂色,可这一根,从头到尾竟找不出半点瑕疵。
更让他惊奇的是,琉璃管的一端鼓着个小小的圆泡,里面封着某种银灰色的液体,随着他翻转的角度缓缓流动。
“这是...水银?”周瑜抬头看向阿鸾。
水银,其实就是流动的金属,也是王侯墓葬的常客,更是炼丹的常用物,身为世家子弟的周瑜,即便不信什么长生不老,也对这种奇特物质有一定的了解。
“嗯,水银。”阿鸾点头,“遇热膨胀,遇冷收缩。体温高了,水银柱就往上升;体温降了,它就往下退。你看上面那些刻度——”
周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这才注意到琉璃管的外壁上刻着一道一道细细的横线,旁边还标注着数字。那些刻度线条均匀,间距一致,像是用某种极精密的工具画上去的。
只是....他凑近细看,发现这些刻度并非刻在琉璃内部,而是涂在外面的,边缘微微有些毛糙,有几处的黑墨还晕开了一小点。
“这刻度...”他有些意外。
“涂上去的。”阿鸾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嫌弃,“工坊的师傅说,要想刻进琉璃里头,也不是不行,但费工费时,一根要烧好几天,成本得翻十倍不止。吕都督说没必要,又不是做出来摆着看的,能用就行。”
周瑜闻言,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能用就行。
这四个字,在江东的那些世家眼中,大概就是“粗制滥造”的委婉说法了。
那些工匠若是做出这等物件,怕是要被骂得狗血淋头,砸了摊子也不为过。
可就是这根“能用就行”的琉璃棒,在他周瑜眼中,已经堪称巧夺天工了。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爱不释手。
这物件若能带回江东...
军中伤兵发热,全靠医者用手去摸额头,是热是凉全凭感觉,哪有什么准头?
若有了这温度计,何时退烧、何时用药,一目了然。
还有那些体弱多病的孩童,发热了也不知道烧到何种程度,只能干熬着。有了这东西,人丁何愁不旺……
“鸾医者。”周瑜抬起头,目光中带着几分热切,“敢问这温度计,售价几何?我想买一根。”
阿鸾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她看了周瑜一眼,又看了看他手中那根被翻来覆去把玩了好一阵的温度计,眉头微微蹙起——这厮宁愿去打仗也不肯出医药费,如此小气之人,会买...体温计?
“医疗用品,概不销售。”
她伸手将温度计从周瑜手中取了回来,放入托盘,转身便要走,语气平淡:
“这是太医院的器械,不是集市上的货物。郎君若是想看,可以在这里看;若是想学怎么用,我也可以教。但买走...不行。”
周瑜怔住了。
他堂堂江东周郎,开口要买一根琉璃棒,竟然被拒绝了?
眼见阿鸾端着托盘已经走到了门口,周瑜回过神来,连忙抬手喊道:“一两金子!”
阿鸾的脚步顿住了。
她停在门槛处,没有回头,但端着托盘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周瑜见状,心中一喜,又加了一句:“一两金子,买一根温度计。鸾医者若是不便,可否帮忙问问太医院的管事?”
阿鸾终于转过身来。
她脸上那种严肃清冷的医者神情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眉眼弯弯的笑脸,和方才那个义正辞严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郎君想要几根?”
周瑜:“......”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个方才还一脸正气的女医官,听到一两金子之后,变脸之快,简直比江东梅雨季节的天还离谱。
“就...一根。”周瑜有些艰难地开口。
“一根够吗?”阿鸾端着托盘走回来,笑容可掬,“郎君不想多备几根?万一摔了碰了呢?这东西娇贵得很,掉地上就碎。再说了,你们路途遥远,跑一趟不容易,多买几根备着,划算!”
周瑜:“……”
他忽然有一种错觉——眼前这个人,不是在太医院当医官的,而是在集市上卖货的。
“那....两根?”他试探着说。
“好!两根!”阿鸾麻利地从托盘里又取出一根温度计,和周瑜方才看的那根并排放在一起,“郎君好眼光!这温度计可是我们太医院的招牌,整个雍州,即便是皇宫的太医院,也买不到。”
周瑜接过两根温度计,心中既觉得好笑,又隐隐有些佩服。
这位鸾医官,不去经商真是可惜了。
“金子我明日让人送来。”周瑜将两根温度计小心地收入袖中,“鸾医官放心,不会赖账的。”
“郎君说笑了。”阿鸾笑得眉眼弯弯,“江东周郎,还能赖我这点小账不成?”
周瑜微微一愣:“你知道我是谁?”
阿鸾眨了眨眼,嘴角翘起一个狡黠的弧度:“昨晚就知道了。郎君填的会盟申请表,长史府一大早就公布了。”
说完,她便踩着欢快的脚步,离开了病房。
周瑜望着她的背影,无奈笑了笑,却无恼意。
因为他填表的时候也知道了,长史府会公布盟友信息,并广而告之,以添征北军气势,就是没想到会传得这么快。
他取出温度计,递出一根给了大乔:“兄长这几日需要细心照料,不可大意,有了此物,也好时时关注身体状况。”
“妾身明白,”大乔接过,学着阿鸾的模样,照着光线而视,疑惑道:“但...此物如何使用?还有这刻度如何解读?”
周瑜也看不出个之所以然来,只好用自己做实验,学着阿鸾方才的动作,往自己胳肢窝里一插,登时皱眉:
“此物甚粗,有些硌胳肢窝,不可夹太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