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但仓库里的寒意更重了。
伍馨靠在冰冷的集装箱壁上,手机屏幕暗了下去。仓库里只剩下数据提取设备指示灯规律的闪烁,和窗外渐渐稀疏的雨滴声。老鹰检查了仓库唯一的出口,用铁棍别住了门闩。伍馨的右手已经麻木到感觉不到疼痛,但额头的温度却高得吓人。她看着设备屏幕上跳动的解密进度——百分之六十七,百分之六十八……每一个百分点的增长都慢得让人心焦。远处,似乎有汽车引擎的声音隐约传来,又或许只是幻觉。她闭上眼睛,试图集中精神,但发烧带来的眩晕感像潮水一样涌来。数据,证据,阿杰,张记者,林耀……无数画面在脑海中旋转。她必须保持清醒,必须撑到天亮。
“伍馨。”老鹰的声音很轻,“你的手需要处理。”
伍馨睁开眼,看见老鹰已经撕开了一包从急救箱里找到的消毒纱布。仓库角落里堆着一些废弃的工业材料,老鹰从里面翻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桶,用匕首撬开一罐午餐肉罐头,把肉倒进桶里,然后点燃了几张废纸。微弱的火光在桶内跳跃,映亮了他脸上紧绷的线条。
“没有酒精。”老鹰说,“只能用火烤一下匕首消毒。”
伍馨点头,伸出右手。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红肿发亮,边缘渗出黄白色的脓液。纱布揭开时,粘连的皮肉被扯开,她咬紧牙关,没发出声音。老鹰将匕首的刀刃在火上烤了十秒,等温度降下来,开始清理伤口周围的坏死组织。
刀刃割开皮肉的刺痛让伍馨浑身一颤。
但她没有移开视线。
火光在匕首上跳跃,金属反射着橙红色的光。她能闻到皮肉烧焦的微臭,能听到匕首刮过伤口时细微的“沙沙”声,能感受到每一次切割带来的尖锐痛感。这些感官刺激反而让她清醒了些。她盯着数据提取设备的屏幕——百分之七十一。
“张记者会回电话吗?”老鹰问。
“会。”伍馨说,“她需要这个新闻,就像我们需要她一样。”
“如果她出卖你呢?”
“那我们就找下一个。”伍馨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觉得她不会。她是个真正的记者。”
老鹰没有再说话,专注地处理伤口。他用干净的纱布重新包扎,动作尽量轻柔,但伍馨还是能感觉到每一次触碰都让伤口周围的神经抽搐。包扎完毕,老鹰从背包里拿出最后半瓶水,递给伍馨。
“喝点。”
伍馨接过,小口啜饮。水温很低,流过喉咙时带来一阵清凉。但这点清凉很快就被发烧的灼热吞没。她看向窗外——天色已经从深黑转为墨蓝,东方地平线上透出一丝微光。凌晨四点四十分。
手机突然震动。
屏幕亮起,显示一个陌生号码。
伍馨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按下免提。
“伍馨?”是张记者的声音,比刚才清醒得多,语速很快,“你在哪里?”
“安全的地方。”伍馨说,“你考虑得怎么样?”
电话那头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我查了星光娱乐近三年的财报,还有他们投资的几个生物科技公司。你提到的‘X-7’项目,我在一些边缘学术论坛上看到过讨论,但所有相关论文都在发表前被撤稿了。”
“因为那些实验不合法。”伍馨说,“活体测试,未经许可的人体实验,涉及精神控制技术。”
沉默。
然后张记者说:“我要看证据。”
“可以。”伍馨说,“但我们必须见面。数据太大,无法通过网络传输,而且有被拦截的风险。”
“在哪里?”
伍馨看向老鹰。老鹰用匕首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地图——城市东郊的废弃货运站,那里有多个出口,视野开阔,易于观察和撤离。
“东郊货运站,三号仓库。”伍馨说,“今天上午十点。”
“太晚了。”张记者说,“林耀的人已经在全城搜捕你。我刚刚收到消息,警方内部已经把你的通缉级别提高到A级,理由是‘涉嫌危害国家安全’。”
伍馨的心沉了下去。
“所以我们必须尽快。”张记者继续说,“六点,天亮之前。那个时候追捕的人最疲惫,监控系统的换班时间,也是早间新闻开始准备的时间。如果我们能在六点半之前把证据交给我,我可以在七点的早间新闻插播第一条简讯,然后在九点的专题报道中放出部分证据。”
“六点……”伍馨看向数据提取设备——百分之七十四。
时间不够。
“解密还需要至少四十分钟。”她说。
“那就加快。”张记者的声音里有一种职业性的冷酷,“伍馨,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如果你想要这个机会,就必须在六点前赶到货运站。我会带一个摄影团队,但不是为了拍你,是为了拍证据。我们会在现场直接录制报道,用卫星信号传回总部,确保不会被拦截。”
“我需要药品。”伍馨说,“伤口感染,我在发烧。”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我会带一个急救包。但你必须保证,你给我的证据是真实的、完整的、足以定罪的。”
“我保证。”
“好。”张记者说,“六点,东郊货运站三号仓库。不要迟到。如果我发现有任何不对劲,我会立刻离开,并且永远不会再接你的电话。”
电话挂断。
仓库里重新陷入寂静。
老鹰看着伍馨:“你撑不到六点。”
“必须撑到。”伍馨说。她试图站起来,但双腿一软,差点摔倒。老鹰扶住她,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透过衣服传递到老鹰手上——烫得吓人。
数据提取设备的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
进度条停在百分之七十五,不动了。
“怎么回事?”老鹰问。
伍馨拿起设备,屏幕右下角出现一行小字:“检测到硬件损伤,读取速度降低。预计剩余时间:52分钟。”
“裂痕。”伍馨指着设备侧面——一道细小的裂缝从边缘延伸开来,应该是跳窗时撞击造成的。“存储芯片可能受损了。”
“能修复吗?”
伍馨摇头。她盯着屏幕,盯着那行字,盯着停在百分之七十五的进度条。五十二分钟。现在是四点五十分,解密完成将是五点四十二分。从仓库到东郊货运站,即使一路畅通也需要至少二十五分钟。再加上准备时间、撤离时间……
“来不及。”她低声说。
老鹰没有说话。他走到窗边,掀开遮挡的破布一角,向外观察。天色又亮了一些,能看见远处工厂轮廓的剪影。街道上空无一人,但那种寂静反而让人不安。
“我们可以分头行动。”老鹰说,“我带着设备先去货运站,你在这里休息,等解密完成后再——”
“不行。”伍馨打断他,“张记者要见我本人。她需要确认证据的来源,需要我的证词。而且……”她顿了顿,“如果这是个陷阱,至少我们在一起。”
老鹰转过身,看着伍馨。火光在他眼中跳跃。“那就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
“在去货运站的路上完成解密。”老鹰说,“我们提前出发,找一个中间点,等解密完成再继续前进。”
伍馨思考着这个方案的可能性。移动中解密,设备可能进一步受损,但总比错过约定时间好。她点头:“好。但我们得等进度到百分之九十以上再出发。最后百分之十的数据是最关键的财务记录和人员名单,不能有丝毫损坏。”
“百分之九十……”老鹰看向屏幕——百分之七十五,还在缓慢爬升,每三分钟才跳动一个百分点。“那还要四十五分钟。”
“五点三十五。”伍馨说,“我们五点四十出发。”
计划定下,但时间依然紧迫。
伍馨重新坐回墙角,将设备抱在怀里。屏幕的微光映在她脸上,能看见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发烧让她的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她必须用力眨眼才能看清屏幕上的数字。百分之七十六。
老鹰开始整理装备。他将剩余的纱布、消毒水、压缩饼干和水装进背包,检查了手枪的弹匣——只剩七发子弹。他从仓库角落里找到一根一米长的钢管,用布条缠住一端作为握把。然后他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观察。
街道上依然安静。
但这种安静持续不了多久。
伍馨闭上眼睛,试图回忆星光大厦服务器机房里的画面。那些加密文件夹,那些视频文件,那些财务报表……她记得自己点开过一个标注“X-7最终阶段测试”的视频。视频里是一个昏暗的房间,一个年轻女孩被绑在椅子上,头上戴着布满电极的头盔。研究人员在旁边记录数据,女孩的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自语,说的都是毫无意义的音节。
然后画面切换,同一个女孩出现在另一个场景——她站在舞台上,面对镜头微笑,眼神灵动,说话流利。视频标注:“植入记忆后第72小时,测试对象已完全接受新身份,无异常反应。”
伍馨猛地睁开眼睛。
呼吸急促。
那个女孩……她认识。或者说,她以为自己认识。两年前出道的一个新人歌手,唱过几首热门歌曲,后来突然宣布退出娱乐圈,理由是“心理健康问题”。当时还有媒体报道说她得了抑郁症,需要长期治疗。
原来真相是这样。
数据提取设备震动了一下。
进度:百分之八十。
快了。
伍馨看向窗外——天色已经从墨蓝转为深蓝,东方地平线上的微光开始扩散。凌晨五点零七分。街道上传来第一辆垃圾车的声音,引擎的轰鸣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老鹰突然压低声音:“有人。”
伍馨立刻关掉数据提取设备的屏幕光,仓库陷入黑暗。她挪到窗边,和老鹰一起透过破布的缝隙向外看。
街道对面,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车速很慢,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见里面的人。轿车在路口停下,等了十秒,然后转弯消失在街角。
“不是警车。”老鹰说。
“林耀的私人安保。”伍馨说,“他们在排查这一片区域。”
“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伍馨想起自己开机的手机。“信号。虽然我只打了一个电话,但足够他们锁定大致区域了。”
老鹰的表情凝重起来。“我们必须提前走。”
“可是数据——”
“在路上解密。”老鹰已经背起背包,“现在就走。”
伍馨咬牙,抱起数据提取设备。屏幕重新亮起——百分之八十二。还差百分之八。她跟着老鹰走向仓库后门。老鹰轻轻移开挡门的木箱,推开一扇生锈的铁门。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后巷,堆满废弃的建材和垃圾箱。
空气冷冽,带着清晨特有的潮湿气息。伍馨深吸一口气,冷空气刺激着肺部,让她清醒了些。但发烧带来的虚弱感依然如影随形,她必须扶着墙壁才能站稳。
老鹰示意她跟上。
两人沿着后巷快速移动。脚步声在空旷的巷子里回响,伍馨尽量放轻脚步,但右手的疼痛让她无法保持平衡,几次差点摔倒。巷子尽头是一堵两米高的砖墙,墙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
“翻过去。”老鹰蹲下,双手交叠,“踩着我上去。”
伍馨将数据提取设备塞进腰包,用左手撑住墙壁,右脚踩上老鹰的手。老鹰用力一托,她借力向上,左手抓住墙头。砖块的粗糙表面磨破了掌心,但她顾不上疼痛,翻身爬上墙头。老鹰后退几步,助跑,蹬墙,双手抓住墙沿,轻松翻了过来。
墙的另一边是一个废弃的停车场。几辆锈蚀的汽车骨架散落在杂草丛中,远处能看见货运铁轨的轮廓。
“往东走。”老鹰辨认方向,“穿过铁路,那边有一片拆迁区,容易隐蔽。”
伍馨点头,跟着老鹰在废弃车辆间穿行。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每走一步,右手的伤口就像被针扎一样刺痛。数据提取设备在腰包里震动——百分之八十五。
天更亮了。
深蓝色褪去,天空呈现出一种灰白的色调。云层很低,预示着今天可能还有雨。伍馨抬头看了一眼,突然停下脚步。
“老鹰。”
老鹰回头。
伍馨指着远处——铁路桥的阴影下,停着两辆黑色SUV。车灯熄灭,但能看见车窗里隐约的人影。
“他们堵住了去路。”老鹰低声说,“绕过去。”
他们改变方向,钻进一片半人高的荒草丛。枯草划过伍馨的脸颊,带来细微的刺痛感。草丛里弥漫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味,还有某种小动物快速窜过的窸窣声。伍馨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发烧让她的判断力下降,好几次踩进泥坑,污水浸湿了裤脚。
腰包里的设备又震动了一下。
百分之八十八。
还差百分之二。
穿过荒草丛,前面是一条废弃的公路。路面开裂,裂缝里长出了杂草。公路对面是一片正在拆迁的居民楼,大部分窗户都已经破碎,墙体上画着大大的“拆”字。
“穿过那片楼区,后面就是货运站。”老鹰说,“但我们必须小心,那里视野太开阔。”
伍馨点头。她看向数据提取设备——百分之八十九。快了,就差一点。
他们踏上公路。
就在这一瞬间,刺耳的轮胎摩擦声从右侧传来。
伍馨转头,看见那辆黑色轿车从拐角处冲出,速度极快,直奔他们而来。车窗降下,一支手枪伸出窗外。
“跑!”老鹰大吼。
伍馨转身冲向拆迁楼区。脚步声、心跳声、轮胎摩擦声、还有身后传来的枪声——不是对着他们射击,而是对着天空鸣枪警告。
“站住!警察!”
伍馨没有停。她知道那不是警察。她冲进第一栋拆迁楼的入口,里面堆满建筑垃圾,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菌的味道。老鹰紧随其后,转身用钢管卡住门框,暂时挡住了入口。
“上楼!”老鹰说。
他们沿着楼梯向上跑。楼梯没有扶手,台阶上散落着碎砖和水泥块。伍馨的右手撞到墙壁,剧痛让她眼前发黑,但她咬紧牙关继续向上。二楼,三楼,四楼……每层楼的房门都被拆走,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墙上的涂鸦和地上的垃圾。
跑到五楼,伍馨终于支撑不住,靠在墙上剧烈喘息。
老鹰从窗口向下看。黑色轿车停在楼下,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下车,正在尝试推开被钢管卡住的门。远处,那两辆SUV也正在朝这个方向驶来。
“他们包围了这栋楼。”老鹰说。
伍馨拿出数据提取设备——百分之九十一。
还差百分之九。
“需要多久?”老鹰问。
屏幕显示:“预计剩余时间:18分钟。”
来不及了。
楼下传来撞击声——门被撞开了。
伍馨看向四周。五楼有三个房间,都空无一物。窗户玻璃破碎,冷风灌进来,吹起地上的灰尘。她走到其中一个房间的窗边,向外看——楼后面是一条狭窄的小巷,巷子另一侧是另一栋拆迁楼。
“可以从窗户跳到对面楼。”她说。
老鹰看了一眼:“距离至少三米,你现在的状态跳不过去。”
“那怎么办?”
老鹰没有回答。他走到楼梯口,向下倾听。脚步声正在向上,很轻,但很密集,至少四个人。他退回房间,从背包里拿出最后两瓶水,递给伍馨一瓶。
“喝光。”
伍馨接过,一口气喝完。冰凉的水暂时压下了喉咙的灼烧感。老鹰也喝光了自己的那瓶,然后将空瓶扔到角落。
“听着。”老鹰的声音很平静,“我会下去引开他们。你留在这里,等解密完成,然后从后面的窗户想办法离开。巷子不宽,你可以把床单撕成布条,做成绳子荡过去。”
“不行——”
“这是唯一的办法。”老鹰打断她,“数据比我们任何一个人的命都重要。你必须把证据交给张记者,必须让真相公开。”
伍馨看着老鹰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决绝。
楼梯上的脚步声更近了。
老鹰握紧钢管,走向楼梯口。在拐角处,他回头看了伍馨一眼,点了点头。
然后他冲了下去。
撞击声、闷哼声、怒吼声瞬间爆发。
伍馨靠在墙边,听着。她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大亮,灰白的天空下,拆迁楼区像一片废墟的迷宫。远处,货运站的起重机轮廓隐约可见。
只要再撑十八分钟。
只要解密完成。
楼下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伍馨浑身一颤。
打斗声停止了。
死寂。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还有一个在楼上。搜。”
脚步声重新响起,这次更慢,更谨慎。
伍馨环顾房间——无处可藏。她看向窗户,看向那条狭窄的小巷。三米的距离,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如同天堑。她走到窗边,向下看。五楼的高度让人眩晕,巷子地面铺着碎砖和水泥块,跳下去必死无疑。
数据提取设备:百分之九十三。
脚步声已经到了四楼。
伍馨深吸一口气,开始撕扯自己的外套。布料很结实,她只能用牙齿帮忙。撕下一条,再撕一条。手指因为用力而颤抖,发烧让她的动作笨拙而缓慢。她将布条打结连接,长度勉强够从五楼垂到四楼窗口。
但四楼窗口有人吗?
她不知道。
她只能赌。
布条一端系在窗框残存的钢筋上,另一端垂下去。伍馨将数据提取设备塞进腰包,用左手抓住布条,翻身出窗。身体悬空的一瞬间,右手伤口的剧痛让她几乎松手。她咬紧牙关,用脚蹬住墙壁,一点点向下滑。
粗糙的布条摩擦着掌心,很快磨破了皮,血渗出来。伍馨能闻到自己的血腥味,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能感觉到每一次移动带来的全身肌肉的颤抖。她向下看——还有两层楼的高度。
突然,布条上方传来撕裂声。
伍馨抬头,看见系在钢筋上的结正在松动。布条承受不住她的重量,纤维一根根断裂。
她向下滑得更快。
四楼窗口就在眼前。伍馨看准时机,松开布条,身体向窗口扑去。她撞进四楼的房间,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才停下。撞击让右手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瞬间浸透了纱布。
但她顾不上疼痛,立刻爬起来,看向腰包——数据提取设备还在,屏幕亮着:百分之九十四。
楼上传来脚步声和呼喊:“她从窗户下去了!”
伍馨冲出房间,沿着四楼的走廊奔跑。走廊尽头是另一段楼梯,她冲下去,三楼,二楼……一楼出口被堵住了,两个黑衣男人守在门口。
她转身跑向地下室入口。
门是开着的,楼梯向下延伸,一片漆黑。伍馨没有犹豫,冲了下去。黑暗吞没了她,只有数据提取设备的屏幕光提供着微弱的光源。百分之九十五。
地下室里堆满了废弃的家具和建筑垃圾。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霉味和老鼠粪便的气味。伍馨摸索着向前,脚下踩到什么东西软绵绵的,她不敢去想那是什么。
身后传来脚步声——追兵也下来了。
伍馨躲到一个破旧的衣柜后面,屏住呼吸。屏幕光太显眼,她将设备塞进怀里,用外套遮住。黑暗重新降临,只有远处手电筒的光束在晃动。
“分头找。”一个男人的声音。
脚步声分散开来。
伍馨蜷缩在衣柜后面,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发烧让她的体温越来越高,冷汗浸湿了内衣,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她数着心跳,数着时间,数着数据解密的进度。
百分之九十六。
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她藏身的区域,停了几秒,然后移开。
伍馨轻轻吐出一口气。
但就在这时,数据提取设备震动了一下。
在寂静的地下室里,这微弱的震动声格外清晰。
手电筒光束立刻转回来。
“在那里!”
伍馨起身就跑。她在废弃家具间穿梭,撞倒了一张桌子,桌上的空罐子滚落一地,发出刺耳的声响。手电筒光束紧追不舍,脚步声从多个方向包抄过来。
前面是一堵墙。
死路。
伍馨转身,背靠墙壁,看着三个黑衣男人从三个方向逼近。手电筒的光束照在她脸上,刺得她睁不开眼。她将数据提取设备紧紧抱在怀里——百分之九十七。
“把东西交出来。”中间的男人说,声音冰冷,“林先生说了,只要你交出数据,可以留你一条命。”
伍馨没有说话。
她在等。
百分之九十八。
男人举起了枪。“最后一次机会。”
伍馨看向他,突然笑了。“你们知道吗?数据已经上传了。”
男人脸色一变:“什么?”
“远程备份。”伍馨说,“在我进入星光大厦的那一刻,所有数据就自动上传到了云端。你们现在拿到的,只是一个副本。”
“不可能!”另一个男人说,“大厦有信号屏蔽——”
“但实验区没有。”伍馨打断他,“因为那些仪器需要联网传输数据。我利用了那个漏洞。”
她在撒谎。
但男人们动摇了。他们交换眼神,其中一人拿出对讲机,低声询问着什么。
数据提取设备:百分之九十九。
伍馨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设备狠狠砸向地面。
“不!”男人们冲过来。
但已经晚了。
设备撞击地面的瞬间,屏幕碎裂,但进度条跳到了百分之百。紧接着,设备侧面弹出一个微型USB接口——解密完成了。
伍馨弯腰去捡,但一个男人已经冲到面前,一脚踢开设备。设备滑到墙角,撞在墙上,USB接口脱落,但存储芯片还完好。
另一个男人抓住了伍馨的胳膊。
挣扎中,伍馨看见那个高级研究员脖子上挂着的钥匙卡——造型特殊,金属材质,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光。那是紧急通道的通行证,她记得星光大厦的设计图,地下实验区有一条直通地下车库的紧急维护通道,需要特殊权限才能打开。
钥匙。
她需要那把钥匙。
男人将她按在墙上,枪口抵住她的太阳穴。“把芯片交出来。”
伍馨没有反抗。她看着研究员,看着那把钥匙,然后看向墙角的数据提取设备。存储芯片就在里面,只要拿到芯片,只要拿到钥匙……
她突然抬起膝盖,狠狠撞向抓住她的男人的裆部。
男人惨叫一声,松开了手。
伍馨转身就跑,但不是跑向出口,而是跑向地下室深处——那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实验仪器,应该是从星光大厦淘汰下来的。她记得其中一台高压电泳仪,因为能量泄漏而被标记为危险品,支架已经不稳。
两个守卫追上来。
伍馨冲到仪器旁,故意放慢速度。守卫果然靠近,其中一个伸手抓向她的肩膀。就在这一瞬间,伍馨猛地撞向仪器支架。
生锈的支架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缓缓倾倒。仪器侧面的面板爆出火花,能量泄漏产生的电弧喷射而出,蓝色的电光在黑暗中炸开,发出“噼啪”的爆响。两个守卫本能地后退,电弧擦过其中一人的手臂,衣服瞬间烧焦。
伍馨没有停留,她像猎豹一样冲向研究员。
研究员惊慌后退,手伸向腰间的对讲机,但脚下被散落的线缆绊住,身体失去平衡向后倒去。伍馨扑上去,左手抓住他的衣领,右手——受伤的右手——用尽最后力气,一把扯下了他脖子上的钥匙卡。
金属链条割破了她的手指,但钥匙卡已经在她手中。
研究员摔倒在地,伍馨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怒吼:“站住!”
然后是枪声。
不是警告射击。子弹打在伍馨脚边的地面上,水泥碎屑飞溅起来,划破了她的裤腿。她能听见子弹破空的声音,能闻到火药的味道,能感觉到死亡擦肩而过的寒意。
但她没有停。
紧急通道入口就在前面——一扇厚重的防爆门,门旁有一个卡槽。伍馨冲到门前,将钥匙卡插入卡槽。
绿灯亮起。
门锁发出“咔哒”的解锁声。
但门没有立刻打开。防爆门需要手动拉开,而伍馨的右手几乎废了。她用左手抓住门把手,用身体重量向后拉。门缓缓滑开一条缝,足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身后,守卫已经冲过来,枪口对准她的后背。
伍馨侧身挤进门缝,立刻按下内部的关门按钮。
门开始缓缓闭合。
透过越来越窄的门缝,她看见守卫愤怒的脸,看见举起的枪,看见研究员从地上爬起来,对着对讲机大喊着什么。
然后门彻底关闭,锁死。
门外传来撞击声,但防爆门纹丝不动。
伍馨靠在门上,剧烈喘息。黑暗的通道里只有应急指示灯提供着幽绿的光源。她低头看向手中的钥匙卡,金属表面还带着研究员的体温。
然后她看向腰包——数据提取设备已经损坏,但存储芯片还在。
解密完成了。
证据到手了。
钥匙也到手了。
但通道尽头是什么?她能成功离开吗?张记者还在货运站等着吗?老鹰怎么样了?阿杰还活着吗?
无数问题在脑海中盘旋,但没有答案。
伍馨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沿着通道向前走去。
脚步声在密闭的空间里回响。
前方,是未知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