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馨睁开眼睛,应急灯昏黄的光线在她瞳孔里留下残影。她看向张记者和王医生,两人的脸上都写着担忧和凝重。“系统的问题要解决,‘潮流污染’也要处理。”她的声音在寂静的仓库里显得清晰而坚定,“我们不能等。赵教授他们需要时间研究,但网络上的扭曲信息每分每秒都在扩散。”她停顿了一下,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行军床粗糙的边缘,“联系后方团队吧。我们需要制定一个计划——一个在我……在我的系统可能不可靠的情况下,还能执行的计划。”
张记者沉默了三秒,然后点了点头。她重新装上功能机的电池,开机。屏幕亮起蓝光,映在她脸上。她拨通了赵启明的备用号码。
电话接通了。
“赵教授,伍馨决定行动。”张记者开门见山,“我们需要一个不依赖系统深度分析的计划,针对‘潮流污染’的清理方案。”
电话那头传来赵启明深吸一口气的声音。“我明白了。给我十分钟,我联系小刀、林悦和王姐。我们需要一次多方通话。”
十分钟后,一场跨越三个地点的远程会议开始了。
张记者将功能机放在行军床边的折叠桌上,按下免提键。伍馨坐直身体,王医生拉过另一把折叠椅坐下。仓库里弥漫着灰尘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应急灯的光线在墙壁上投下三个人的影子,随着电流的轻微嗡鸣而微微晃动。
“人都齐了。”赵启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里有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小刀在线上,林悦和王姐也接进来了。”
“伍馨,你还好吗?”林悦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担忧。
“我还好。”伍馨说,声音尽量平稳,“右手在恢复,低烧。重点是‘潮流污染’——我们不能等系统问题解决再行动。”
王姐的声音插进来:“我们这边监测到的情况很不乐观。昨天开始,那些扭曲内容的传播速度又加快了百分之三十。主要集中在短视频平台和匿名论坛,内容从最初的极端审美,开始向煽动对立、制造焦虑的方向蔓延。”
伍馨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调用系统的趋势分析功能。她只是听着,用自己作为艺人和内容创作者的经验去判断。
“我们需要正面反击。”她说,“用高质量的内容去对冲。不是简单的说教,而是能真正打动人心的东西——真实的、温暖的、能引发积极共鸣的内容。”
“具体形式?”赵启明问。
“短视频、短文章、音乐片段、插画……什么都行。”伍馨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仓库斑驳的墙壁上,“关键是质量。我们要做的东西,必须比那些污染内容更有吸引力,更能抓住人心。”
小刀的声音响起,带着技术人员的冷静:“我可以编写爬虫程序,追踪污染内容的源头和传播节点。标记出最活跃的账号、最集中的平台,甚至尝试分析背后的推手。但需要时间,而且对方可能会反追踪。”
“做。”伍馨说,“但安全第一。不要暴露我们的位置和身份。”
“明白。”小刀敲击键盘的声音更密集了,“我会用多层代理,程序也会设置自毁机制。”
林悦的声音里多了些兴奋:“内容创作这边,我和王姐可以牵头。我们手头有几个压箱底的剧本创意,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做。一个是关于城市环卫工人的纪录片式短片,真实记录他们从凌晨到深夜的工作;另一个是关于传统手工艺传承的音乐短片,把古琴、剪纸这些元素用现代视觉呈现。”
“可以做系列。”王姐补充道,“每周发布一到两个高质量内容,通过‘薪传’工作室的官方账号和我们合作的新媒体平台同步推送。关键是形成持续的输出,让观众养成期待。”
伍馨听着,左手的手指在行军床单上轻轻敲击。她在心里评估每一个建议的可行性,同时警惕着脑海中任何可能来自系统的“提示”。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明明有一台超级计算机在身边,却必须强迫自己用算盘计算。
“内容方向我同意。”她说,“但我们需要更精准的投放策略。污染内容最活跃的平台是哪些?用户画像是什么?他们最容易被什么类型的内容打动?”
这些问题本该由系统在瞬间给出答案。但现在,她只能依靠团队的判断。
赵启明接话了:“根据我们之前的监测,污染内容主要集中在Z世代聚集的短视频平台和亚文化论坛。用户年龄在16到25岁之间,普遍存在身份焦虑、对未来不确定、渴望认同的心理特征。他们容易被极端情绪煽动,但也同样渴望真实的情感连接。”
“所以我们的内容要真实。”伍馨总结,“不要完美的滤镜,不要虚假的正能量。就展示普通人真实的生活、真实的挣扎、真实的温暖。让观众看到,这个世界不只有对立和焦虑,还有人在认真地活着,在彼此支撑。”
仓库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话听筒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和远处隐约的车辆驶过声。
“我有个想法。”林悦突然说,“我们可以做一个‘城市温度’系列。不找明星,就找真正的普通人——凌晨四点的早餐摊主、深夜还在送外卖的小哥、医院里值夜班的护士、图书馆里备考的学生。每个人三分钟短片,不煽情,就平实地记录他们的一天,记录他们为什么坚持。”
“配上简单的音乐。”王姐说,“不要复杂的编曲,就用钢琴或者吉他,旋律温暖但不甜腻。”
伍馨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那是被系统风险压抑了许久的创作本能,此刻重新苏醒。“可以做。”她说,“第一期就做环卫工人。不要旁白,就让镜头说话。从他们凌晨集合开始拍,拍他们清扫街道的动作特写,拍他们休息时蹲在路边吃早饭,拍他们和老街坊打招呼……最后镜头拉远,拍整条被清扫干净的街道,晨光初现。”
她描述着画面,声音里有了温度。张记者看着她,眼神复杂——那里面有担忧,也有某种欣慰。
“内容制作这边没问题。”林悦说,“我和王姐明天就可以开始筹备。但投放和推广需要更精细的策略。我们现在的资源有限,不可能像资本那样砸钱买流量。”
小刀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可以写程序,让我们的内容精准推送给那些接触过污染信息的用户。不是强行推送,而是通过算法,让我们的内容出现在他们的信息流里——当他们搜索相关关键词,或者浏览相关话题时。这需要分析用户行为数据,但技术上可行。”
“合法吗?”赵启明问。
“在用户协议允许的数据使用范围内。”小刀回答,“而且我们不是卖广告,是提供另一种视角的内容。从技术伦理上讲,这比那些用算法放大极端情绪的平台要干净得多。”
伍馨思考着。她的右手传来隐隐的胀痛,那是伤口在愈合的信号。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输液管轻轻晃动。
“我们需要一个时间表。”她说,“内容制作需要多久?程序开发需要多久?什么时候能发布第一批内容?”
“内容制作,如果只是第一期短片,三天。”林悦说,“拍摄一天,剪辑两天。但前提是能找到合适的拍摄对象和团队。”
“拍摄对象我来联系。”王姐说,“我之前做公益项目时认识几个环卫系统的负责人。团队用‘薪传’工作室的核心成员,人少但可靠。”
“程序开发,给我两天。”小刀说,“追踪污染源的程序更复杂,但精准推送的算法模块可以先做出来。”
“那就三天后发布第一期内容。”伍馨做出决定,“这三天里,小刀继续追踪污染源,标记关键节点。林悦和王姐全力制作短片。赵教授,我需要你帮忙做一件事。”
“你说。”
“分析污染内容的情感操纵模式。”伍馨的声音变得冷峻,“我要知道它们具体是怎么影响人的——用了哪些心理技巧,触发了哪些情绪按钮。我们不学它们的手段,但要知道对手的套路。”
赵启明沉默了几秒。“这是个危险的任务。分析那些内容,本身就可能受到心理影响。”
“所以需要你来做。”伍馨说,“你是心理学家,有专业防御机制。而且……我需要这些信息,来确保我们的内容不会无意中踩进同样的陷阱。”
电话那头传来赵启明沉重的呼吸声。“我明白了。我会做,但需要小刀提供数据支持。”
“数据我会整理好发给你。”小刀说。
会议进入了细节讨论阶段。王医生起身去检查仓库门锁,又回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观察外面的夜色。月光很淡,云层很厚,远处开发区的工地上有几点零星的灯光。
张记者一直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什么。她的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应急灯的光线在她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伍馨感到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低烧让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右手伤口的胀痛变得明显。但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参与每一个细节的讨论。
他们确定了第一期短片的拍摄大纲:从凌晨三点半开始,跟随一位姓李的环卫工人,记录她从家出发、到岗集合、领取工具、清扫路段的全过程。重点捕捉细节——她磨损的手套、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扫拢落叶时专注的表情、休息时从保温杯里喝热水的瞬间。
音乐决定用简单的钢琴旋律,由林悦亲自操刀。不要歌词,让画面和音乐自然对话。
投放策略上,小刀会编写一个算法,将短片推送给最近一周内浏览过“外貌焦虑”“阶层对立”相关内容的用户。推送标签会设置为“城市故事”“真实记录”“温暖瞬间”,避免任何说教意味的词汇。
同时,小刀会启动污染源追踪程序。这个程序会像蜘蛛一样在网络中爬行,寻找那些扭曲内容的发布账号、转发节点、评论集群。程序会记录下每一个节点的活跃时间、内容类型、互动数据,生成一张动态的“污染地图”。
“这张地图有什么用?”王姐问。
“短期看,我们可以把地图提交给平台方,要求他们处理违规内容。”小刀解释,“长期看,如果发现某些节点背后有明显的组织性——比如同一批账号在不同平台同步发布类似内容——那可能就是人为操纵的证据。”
“能追溯到IP吗?”赵启明问。
“多层代理的情况下很难。”小刀说,“但行为模式本身就会暴露很多信息。比如发布频率、内容风格、互动方式……这些数据积累多了,就能画出操作者的‘指纹’。”
讨论持续了一个小时。伍馨的体力在下降,她感到头晕,不得不往后靠了靠。王医生注意到她的状态,走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
“体温又上来了。”他低声说,“你需要休息。”
伍馨摇摇头。“快结束了。”
她对着电话说:“最后确认一遍。三天后,也就是周四晚上八点,第一期‘城市温度’短片在全平台同步发布。同时,小刀的追踪程序开始运行,赵教授的心理分析报告最晚周五出来。这期间,所有人保持通讯静默,除非紧急情况,不要主动联系。”
“明白。”几个声音同时回应。
“还有一件事。”伍馨停顿了一下,“如果在这三天里,我的系统出现任何异常……如果我主动联系你们时,说了某些不符合常理的话,或者做出了奇怪的指令——”
她没有说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们会设置一个安全词。”赵启明说,“只有你知道的词。每次通讯开始时,你必须先说这个词。如果没说,或者说的不对……我们就知道可能出问题了。”
伍馨闭上眼睛。“就用‘晨曦’吧。”
“晨曦。”赵启明重复,“好。那么,三天后见。”
“三天后见。”
通话结束了。
张记者按下挂断键,拔出电池。房间里重新被寂静笼罩。王医生开始收拾医疗用品,金属器械碰撞发出轻微的叮当声。伍馨靠在行军床上,感到全身的力气都在流失。
她的脑海里,系统界面安静地悬浮着。
学习进度:0.7%。
这个数字没有变化。但她能感觉到,在那平静的表象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蠕动。就像深水下的暗流,看不见,但能通过水面的细微波纹感知到存在。
“你需要睡一会儿。”王医生说,他调整了一下输液管的速度,“我会在这里守着。”
伍馨点点头。她没有力气说话了。
她闭上眼睛,但并没有睡。她在脑海里复盘刚才的整个计划。每一个环节,每一个可能的风险点。没有系统的辅助,她只能依靠自己的经验和直觉。这种感觉很陌生——就像突然失去了某种感官,必须用其他方式去弥补。
她想起自己刚出道的时候,还没有系统。那时候做每一个决定,接每一个剧本,都是靠自己的判断,靠团队的讨论,靠一次次试错。后来有了系统,一切都变得容易了。数据、趋势、概率……这些冰冷的东西给出了清晰的路径。
而现在,她回到了原点。
不,不是原点。是更艰难的地方——因为她知道有一个更高效的工具存在,却不能放心使用。就像明明有一把锋利的刀,却因为担心刀柄有毒而不敢握紧。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凌晨四点了,正是环卫工人开始上工的时间。伍馨想象着那个姓李的工人此刻应该已经起床,在昏暗的房间里洗漱,穿上橙色的工作服,喝一碗热粥,然后推门走进尚未苏醒的城市。
她的生活是真实的。她的疲惫是真实的。她扫过的每一条街道是真实的。
而他们要做的,就是把这种真实记录下来,呈现给那些被虚拟的焦虑和扭曲的价值观包围的年轻人。
这能成功吗?
伍馨不知道。她只知道必须尝试。
她的右手传来一阵刺痛,那是伤口在提醒她身体的脆弱。她的系统在脑海里安静地悬浮,那是另一个层面的脆弱。内外交困,腹背受敌。
但她还是做出了决定。
清理行动,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