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六章德国顾问团
庐山集训的第三周,德国军事顾问团正式抵达。
这是一个让整个训练团都为之震动的消息。在此之前,中德军事合作虽然已经开展了多年,但如此大规模的顾问团——从现役将领到技术专家,从战术教官到装备工程师,一行三十余人——还是第一次来到中国。
消息传开的那天早晨,训练团的食堂里炸开了锅。
“听说领队的是法肯豪森将军,退休前是德国国防军的高级将领!”一个少将端着粥碗,兴奋地对周围的人说,“我在德国考察的时候听过他的讲座,那可是真正的大人物!”
“德国人的东西是好,但咱们学得来吗?”另一个军官不以为然,“人家的工业基础摆在那里,咱们连步枪都造不齐,学人家的战术有什么用?”
“你这话就不对了,”第三个人插进来,“正因为咱们底子薄,才更要学人家的先进经验。邓次长在德国待了那么多年,不也说了吗——‘取法乎上,仅得乎中’。学德国的,就算只能学到六七成,也比现在强。”
邓枫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吃着自己的早餐,没有参与讨论。但他注意到,每当有人提到“德国”或者“德式”这几个字时,周围人的目光都会不自觉地朝他这边瞟一眼。在这些人眼里,他就是“德国”的代言人——一个从柏林大学回来、会说一口流利德语、深谙德式建军的“专家”。
这个身份,是他花了十年时间打造的。从柏林留学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这身“德国背景”迟早会用上。只是没想到,会用得这么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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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时,顾问团欢迎仪式在训练团大礼堂举行。
陈诚亲自出席,发表了热情洋溢的欢迎辞。他说:“中德两国友谊源远流长,德国军事思想对世界军事发展有着深远影响。此次德国顾问团来华,必将对我军现代化建设起到重要推动作用。”
法肯豪森代表顾问团致辞。他先用德语说了一段,然后让翻译翻成中文。大意是:德国愿意将最新的军事理论和实战经验与中国分享,希望两军友谊长存。
邓枫站在台下,听着法肯豪森的讲话,心中却在想别的事。他知道,德国之所以愿意帮助中国,不是因为什么“友谊”,而是因为利益——德国需要中国的钨矿、锑矿等战略资源,需要在中国市场上推销自己的军火。而中国,需要德国的武器装备和军事技术。
这是一场交易。各取所需,无关感情。
但在这个世界上,利益往往比感情更可靠。
欢迎仪式结束后,陈诚把邓枫叫到一边。
“云帆,”陈诚说,“施泰纳上校跟我提过,说你的德语很好,对德军参谋制度也很了解。我想让你担任顾问团的中方联络官,负责教材翻译和战术对接。你觉得怎么样?”
“没有问题。”邓枫说。这个差事,他求之不得。
“好。”陈诚点了点头,“那你今天下午就去找施泰纳上校,把工作对接一下。从明天开始,顾问团就要正式授课了。你既要当好联络官,也要当好学生——把德国人的好东西学到手,用到咱们自己的部队里。”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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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邓枫准时出现在顾问团下榻的别墅门口。
这是一栋比东谷别墅更大的西式洋楼,门口停着几辆黑色轿车。卫兵通报之后,一个德国军官出来迎接他,用生硬的中文说:“邓将军,上校在等您。”
邓枫跟着他走进别墅,穿过一条铺着红地毯的走廊,来到二楼的一间书房门前。军官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Here!”
推开门,邓枫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德国军官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文件。那人身材魁梧,方脸膛,浓眉大眼,穿着笔挺的德军制服,胸前挂着好几枚勋章——正是施泰纳上校。
“上校,您好。”邓枫用标准的柏林德语说道,“我是邓枫,奉陈诚长官之命,担任贵团的中方联络官。”
施泰纳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他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惊讶。
“您的德语……”他用德语说,“是我在中国听过最好的。您在哪里学的?”
“柏林大学。我在那里读了五年书。”
“柏林大学?”施泰纳放下手中的文件,站起身来,“那我们是校友了。我也是柏林大学毕业的,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两人握手。施泰纳的手很有力,像一把铁钳。
“邓将军,”施泰纳请他坐下,“陈长官跟我说过您的情况。您在德国留过学,对德式建军有很深的理解。说实话,我很高兴能有您这样的联络官——这样一来,我就不用担心翻译把我的意思传错了。”
“上校过奖了。”邓枫说,“我只是在德国待了几年,学了些皮毛而已。”
“皮毛?”施泰纳笑了,“您的德语口音,比我手下有些军官还标准。这可不是皮毛能学出来的。”
邓枫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知道,在德国人面前,谦虚要适可而止——太谦虚了,反而会让对方觉得你不够自信。
“上校,”他把话题拉回正事,“陈长官让我跟您对接一下课程安排。请问顾问团的授课计划,有没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地方?”
施泰纳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他:“这是我们的课程大纲。分为三个部分:一是现代战争中的诸兵种协同战术,二是装甲部队的运用与反制,三是后勤保障与兵员补充体系。每部分都由专门的教官负责授课。”
邓枫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这份课程大纲,比他预想的要深入得多。尤其是“装甲部队的运用与反制”这一部分,几乎涵盖了从单辆坦克到装甲集群的所有战术问题——而这些,正是未来战争中最重要的内容。
“上校,”他抬起头,“这些课程,是专门为中国军官设计的,还是从德军的训练大纲里直接搬过来的?”
施泰纳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欣赏:“您问到了点子上。这些课程,是我根据中国军队的实际情况,在德军训练大纲的基础上做了大量修改后制定的。比如,关于装甲部队的运用,德军的训练重点是‘大规模装甲集群突击’,但我考虑到中国军队目前的装备水平和地形条件,把重点放在了‘小规模装甲单位的战术配合’和‘反装甲作战’上。”
邓枫点了点头。这个施泰纳,不是那种只会照本宣科的教官——他是真正了解中国军队实际情况的人。
“上校,”他说,“我有一个建议。”
“请说。”
“关于反装甲作战的部分,我建议增加一些关于‘步兵反坦克战术’的内容。中国军队短时间内不可能大量装备坦克,但面对的敌人——日本军队——却很可能拥有强大的装甲力量。因此,我们的重点不应该是‘如何使用坦克’,而应该是‘如何对付坦克’。”
施泰纳沉默了几秒,然后用力点了点头:“您说得对。这是我没有考虑到的地方。明天我就让教官组修改课程大纲,增加反坦克战术的内容。”
“如果上校不介意,”邓枫说,“我可以帮忙提供一些素材。我在德国留学时,专门研究过一战后期德军的‘暴风突击队’战术,其中有不少关于步兵反装甲的经验。”
“太好了!”施泰纳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德文书,“这是德军总参谋部编撰的《一战步兵战术汇编》,里面有很多关于暴风突击队的内容。您拿去看,看完我们再讨论。”
邓枫接过书,翻开扉页。书页已经泛黄,上面还有不少铅笔批注——看来施泰纳也是这本书的忠实读者。
“上校,”他说,“我会认真看的。另外,我想请问一下——顾问团这次来华,除了授课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的任务?”
施泰纳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既然您是联络官,告诉您也无妨。我们这次来,除了培训中国军官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协助贵国政府制定一套完整的陆军整军方案。这个方案,将决定未来五年中国军队的建军方向。”
邓枫心中一凛。陆军整军方案——这正是他最需要获取的情报。
“上校,”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淡,“这个方案,我也能参与吗?”
施泰纳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如果您愿意,当然可以。但我要提醒您——这项工作,涉及到的不仅仅是军事问题,还有政治问题。您确定要参与?”
“我确定。”邓枫说,“我是军人,不是政客。我只关心一件事——如何让中国军队变得更强大。”
施泰纳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邓将军,您跟我见过的其他中国军官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们大多数人,首先关心的是自己的官位和利益。而您,关心的是军队。”
邓枫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上校,我在德国待了五年。那五年里,我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不是军事技术,而是一个道理——军队是国家的军队,不是任何人的私产。”
这句话,他说得坦荡。因为这是真话——至少,是他内心深处的一部分真话。
施泰纳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伸出手:“那我们就合作愉快了。”
“合作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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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顾问团别墅出来时,已是傍晚时分。邓枫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庐山的晚风带着松针的清香,让他紧绷的神经微微松弛了一些。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那本《一战步兵战术汇编》,又想起施泰纳说的“陆军整军方案”。
这是一份极其重要的情报。如果能拿到方案的全部内容,传递给延安,那对未来的战争准备将起到不可估量的作用。但他也知道,这件事急不得。施泰纳虽然信任他,但这种信任还很脆弱——他必须用时间和耐心,一点一点地加固这份信任。
他沿着山路慢慢走回东谷别墅。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金红,远处的山峰在暮色中若隐若现。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走到别墅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门缝里夹着一张纸条。他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人跟踪,才把纸条抽出来。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很陌生:“明日午后,三叠泉,有人等您。”
邓枫把纸条攥在手心,走进别墅。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三叠泉。那是庐山的一处瀑布,风景优美,但位置偏僻,平时很少有人去。在那里接头,确实是个安全的选择。
但问题是——这张纸条是谁放的?是组织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睁开眼睛,走到窗前。窗外,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他站在暮色中,看着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条撕成碎片,冲进了马桶。
不管是谁放的,他都必须去。因为如果真的是组织在联系他,他不能错过。如果不是——那他更要去,去看看对方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