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六章 蛰伏

    

    李大山在库房里待了半个月。半个月里，他每天擦枪、修枪、整理工具，把一团所有连队的装备都过了一遍。赵永明说他闲着也是闲着，干脆让他把全团的迫击炮也拆了保养。邓枫说行，让他干。一个人忙起来，就没时间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这天下午，邓枫去了趟德械师驻地。他没去团部，直接去了一连的库房。库房的门开着，李大山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门迫击炮，拆得七零八落。他手里拿着一块布，正在擦炮管的内壁，擦得很仔细，一下一下的。

    

    “李大山。”

    

    李大山抬起头，看见邓枫，站起来。“邓次长。”

    

    “炮保养得怎么样了？”

    

    “全团的都过了一遍。有问题的已经修了，修不了的报了报废。”

    

    邓枫点了点头，在他对面蹲下来，看着那门拆开的迫击炮。零件摆了一地，按大小排列，整整齐齐。

    

    “李大山，你在库房里待了半个月了，闷不闷？”

    

    李大山沉默了一下。“闷。但闷比出事强。”

    

    邓枫看着他。这个人，越来越懂事了。他知道邓枫让他待在库房里不是为了关他，是为了保护他。

    

    “再等等。等风声过了，你想去兵工厂学习，我安排。”

    

    李大山点了点头，蹲下来，继续擦炮管。邓枫站起来，出了库房。赵永明在操场边上站着，看见他，跑过来。

    

    “邓次长，李大山最近老实多了。每天干活，不出去，也不跟人说话。”

    

    “他不是老实，是懂事。他知道现在出去对谁都没好处。”

    

    赵永明点了点头。“邓次长，还有一件事。周明远今天又问我李大山什么时候能去二团讲课。我说快了，他说‘行’。”

    

    邓枫没说话。周明远催李大山去讲课，不是真的需要李大山，是想试探李大山是不是出事了。如果他出事了，周明远就要考虑自己的立场。李大山是何应钦的人，何应钦的人出事，他不能不管。

    

    “赵连长，你跟周明远说，李大山下周就去。不能再拖了。拖久了，他反而多想。”

    

    “是。邓次长，那军政部那边……”

    

    “军政部那边，该来的总会来。躲不过，就迎上去。”

    

    邓枫上了车，回了侍从室。

    

    傍晚，老陈来了。他穿着一件灰布棉袄，戴着一顶旧毡帽，进门后没坐，从棉袄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邓枫。

    

    “延安来的。”

    

    邓枫接过信封，捏了捏，很薄。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看着老陈。

    

    “老陈，最近风声紧，你少来。”

    

    “知道。但这个东西，别人送我不放心。”老陈看着他，“你这边怎么样了？”

    

    “还好。李大山的事暂时过去了。但何应钦的人还在盯着。”

    

    “你自己也小心。何应钦盯李大山，就是盯你。李大山是你的技术军士，他出了事，你也跑不掉。”

    

    邓枫点了点头。老陈转身要走，邓枫叫住他。

    

    “老陈，等等。”

    

    老陈回过头。

    

    “帮我查一个人。”

    

    “谁？”

    

    “周明远。二团团长，何应钦的人。我想知道他的底细。”

    

    老陈看着他，点了点头。“知道了。查到了告诉你。”

    

    他走了。邓枫坐在椅子上，把那封信拆开。妹妹的字还是那样，娟秀，但有力。“哥，最近在写一篇关于伤员的故事。有一个伤员，才十九岁，腿被炸断了，不能走了。他说他想回家，但家在哪里他不知道。他从小跟着部队走，部队就是他的家。哥，你说，一个人如果没有家了，他该怎么办？莹。”

    

    邓枫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回信封。一个人如果没有家了，他该怎么办？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他自己也没有家。长沙那个老宅，是父亲的家，不是他的。他从十六岁离家，就再也没有回去长住过。黄埔、德国、南京，哪里都是家，哪里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