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三章 技术军士

    

    老陈走后的第二天，邓枫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上午，没批文件，没打电话，就那么坐着，手里夹着一根烟，看着窗外。他在想一件事——军统要德械师的技术军士名单，周明远会不会给？给，是出卖自己人。不给，是违抗军统的命令。周明远在军统待过，他知道军统的手段。不给，他有的是办法让你给。邓枫换位思考，如果自己是周明远，会怎么做？也许会给，但不会全给。给一部分，留一部分。给那些不重要的，留那些重要的。但哪些重要，哪些不重要，不是周明远说了算，是军统说了算。军统要的是全部，不是一部分。

    

    他把烟掐灭，拿起电话，拨了德械师驻地的号码。

    

    “赵连长，你让刘德厚今天下午来一趟南京。还是在老地方。”

    

    赵永明没问为什么，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下午，邓枫在夫子庙那家小饭馆里见到了刘德厚。刘德厚穿着一身灰布夹袄，黑布鞋，头上戴着那顶旧毡帽。他坐下来，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

    

    “邓次长，什么事？”

    

    邓枫点了一根烟。“周明远最近有没有让你整理技术军士的名单？”

    

    刘德厚想了想。“有。上星期，他让我把二团技术军士的名单列出来，包括姓名、籍贯、年龄、学历、政治面貌。我列了，交给他了。”

    

    邓枫的手指微微收紧。“政治面貌？他让你写政治面貌？”

    

    “写了。国民党党员、三青团员、无党派。我写的是无党派。二团的技术军士，大部分是无党派。”

    

    邓枫抽了口烟。周明远要政治面貌，不是他自己要看。他是要交给军统。军统要的是政治面貌，好判断谁有“共党嫌疑”。无党派的，嫌疑最大。国民党的，嫌疑最小。这是军统的逻辑。

    

    “刘德厚，你的政治面貌写的是什么？”

    

    “无党派。”

    

    邓枫看着他。刘德厚是无党派，但他不是共产党。他是技术军士，只管技术。但在军统眼里，无党派就是可疑。刘德厚被盯上了，他跑不掉。邓枫也跑不掉。

    

    “刘德厚，从今天起，你跟周明远打交道，要更小心。他问什么，你回答什么。他不问的，你别说。他让你做的，你做。他不让你做的，你别做。”

    

    刘德厚点了点头。“邓次长，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预防。”

    

    邓枫掐灭烟头，站起来。“回去之后，你跟二团的技术军士说，最近不要跟外面的人来往。谁来找你们，都别理。有事报告周团长。”

    

    “是。”

    

    邓枫结了账，出了饭馆。天快黑了，夫子庙的灯笼还没亮。他上了车，回了中山北路。

    

    晚上，邓枫一个人坐在屋里，把那份靠得住的名单又看了一遍。王德胜、刘德厚、老梁、马德胜。他盯着刘德厚的名字看了很久。刘德厚的政治面貌写的是“无党派”，这是实话。但军统不会因为他是无党派就放过他。他们会查，查他的社会关系，查他的通信，查他接触过的人。查来查去，就会查到邓枫。邓枫请刘德厚吃过饭，不止一次。在别人眼里，这是关心技术军士。在军统眼里，这是拉拢。

    

    他必须把刘德厚保护好。不是因为他重要，是因为他无辜。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帮邓枫传了几句话。这几句话，够他丢饭碗，够他蹲大牢。邓枫不能让他出事。

    

    第二天一早，邓枫去了趟德械师驻地。他没去找赵永明，也没去库房，而是去了二团的宿舍。他想找刘德厚，但不是谈事，是看看他。看看他有没有被人盯上。二团的宿舍区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去训练了，只有几个伤病员在休息。刘德厚的床铺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邓枫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赵永明在团部办公室里，看见邓枫进来，站起来。

    

    “邓次长，您找刘德厚？他今天在库房里，没去训练。”

    

    “不找他。随便看看。”

    

    邓枫坐下来，点了一根烟。“赵连长，你让刘德厚这段时间少出门，少跟外面的人接触。周明远问什么，他答什么。别主动说什么。”

    

    赵永明看着他。“邓次长，是不是周明远在查他？”

    

    “不是周明远。是军统。周明远把二团技术军士的名单给了军统，军统在查。”

    

    赵永明的脸色变了一下。“邓次长，那刘德厚……”

    

    “刘德厚没事。他是无党派，什么都没做。但军统要查，总得找个人开刀。他不一定开，但别人可能开。”

    

    赵永明沉默了一下。“邓次长，那别的技术军士呢？王德胜、老梁他们？”

    

    “他们也在名单上。一团和三团的名单，周明远也会弄到手。他是整编委员会的委员，有权调阅各团的技术军士档案。他调了，谁也拦不住。”

    

    邓枫把烟掐灭，站起来。“你让各团的技术军士都小心点。没事别往南京跑，别跟不认识的人说话，别收别人的东西。谁收了，谁自己负责。”

    

    “是。”

    

    邓枫出了团部，站在操场上。天阴了，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他看了一会儿，上了车，回了侍从室。

    

    下午，老陈来了。他穿着一件灰布夹袄，进门后没坐，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

    

    “周明远今天上午把二团技术军士的名单寄出去了。寄给谁，不知道。但信封上写的是南京的一个地址，不是军政部。”

    

    邓枫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地址你记下来了？”

    

    “记下来了。在中山路，一栋写字楼。我查了一下，是军统的一个秘密联络点。”

    

    邓枫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周明远把名单寄给了军统。他动手了。军统拿到了名单，就会开始查。查的结果，他们不会告诉周明远，也不会告诉邓枫。他们会自己决定谁有问题，谁没问题。没问题的，放着。有问题的，抓。

    

    “老陈，你帮我盯着那个地址。谁进谁出，记下来。”

    

    “知道。”老陈看着他，“你自己也小心。名单上有你的名字吗？”

    

    “我不是技术军士。名单上没有。”

    

    “但你是德械师的负责人。军统要查德械师，你就是第一个。”

    

    老陈走了。邓枫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天暗了，路灯亮了。街对面，那个矮胖子还站在邮筒旁边，手里夹着一根烟。他看了两秒，拉上窗帘。

    

    晚上，邓枫一个人坐在屋里，把那份靠得住的名单又看了一遍。王德胜、刘德厚、老梁、马德胜。他把名单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这些人，是他织的网。网已经织了，能不能兜住，看鱼的力气。也看网的韧性。想着军统拿到名单之后会怎么做。也许不会立刻动手。他们会先观察，观察谁跟外面的人来往多，谁经常去南京，谁有不明来源的收入。观察几个月，再动手。他有时间，他可以把网加固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