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猬球又静默了几秒钟。
然后,小心翼翼地,它展开了一点点,露出一双黑豆眼,又抽了抽小鼻子。
鼻子继续一抽一抽。
它闻到了食物的馨香。
食物的诱惑最终战胜了恐惧。
小刺猬撤销了刺球状态。
四只小短腿各走各的,以一种滑稽的动作“啪嗒啪嗒”挪到面包虫旁边。
它用两只前爪捧起面包虫。
然后,它吸了一口。
嗯?
小刺猬一双小眼睛一亮。
好吃哦!
再来一口!
它开始加速进食。
常亮“听”到了小刺猬满足的哼哧:“这个虫子好吃……甜甜的……软软的……香香的……”
常亮忍不住笑了:“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这玩意儿松鼠们也不吃。
小刺猬抬起头,看了常来那个一眼,眼神里的警惕少了很多,多了点好奇。
它一边吃,一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你……你会说我们的语言?你不抓我吗?你们这些不用前肢走路的人,都爱抓我们……”
“我不抓你。”常亮温和地说,“我是新来的护林员,以后就住这里了,你可以叫我常亮。”
“护林员……”刺猬重复着这个词,它显然不太理解,但并不妨碍它感受到善意,“我叫团团。”
又一个直白派起名选手。
“你好,团团。”常亮说,“这么晚了,怎么自己在外面?你的家人呢?”
团团已经吃完了面包虫,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爪子:“我……我迷路了,本来跟着妈妈去找蜗牛,后来闻到这里的香味,就……就走过来了。然后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它的声音很小,语气里透出一点委屈和害怕。
常亮想了想:“你知道你家大概在哪个方向吗?”
团团茫然地转了个圈,小鼻子四处嗅,最后沮丧地低下头:“不记得了……我只记得要经过一棵气味十分浓郁的树,还有一条会唱歌的小溪……”
常亮唇角一抽。
这描述……也太抽象了。
这可是大森林,气味很浓郁的树到处都是。
还有会唱歌的小溪,指的是流水声吧?
只要是活水都会“唱歌”吧?
常亮思索了片刻,他转头对着阁楼上轻声呼唤,“大尾,你睡了没?”
活板门立刻拉开。
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伸了出来。
松尾吱吱吱:“没睡呢!有何吩咐?”
“这位是团团,一只迷路的小刺猬,它说家附近有棵很香的树和一条会唱歌的小溪,你知道是哪儿吗?”
松尾顺着梯子爬下来,跳到门槛上。
松尾和团团保持着一个安全距离,仔细打量这个满身是刺的小东西。
团团看到松鼠,下意识地又想蜷。
但常亮抬手挥了挥,示意它不要害怕,团团才勉强保持镇定。
“很香的树……”松尾前爪捻着自己的胡子思考,“东山坳有片野桂树,这个季节正开花,香飘十里,会唱歌的小溪……那应该是流过桂树林的那条浅溪,水浅石多,流水声清脆。”
说到这里,松尾看向常亮:“它家是不是在一棵大松树
常亮把这话翻译过去。
团团的小眼睛一下子亮了,拼命点头:“对对对!紫色的蘑菇!像小伞一样!”
“对咯……”松尾毛茸茸的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它对常亮说:“我知道那儿,离这里不远,穿过一片竹林就到了,要我带它回去吗?”
“你认识路?”常亮笑问。
“云雾山这一片,没有我不认识的路。”松尾挺起胸脯,大尾巴骄傲地翘了翘,“我可是本地松鼠,三代都住这儿。”
常亮看看团团。
小家伙正眼巴巴看着他。
他又看看松尾。
“那就麻烦你带路了,大尾。”常亮说,“路上小心,送到就回来。”
“放心吧!”松尾“吱溜”一下窜出门,回头对团团“吱吱”两声,朝着小刺猬挥了挥爪子。
团团看看常亮,小声哔哔:“谢、谢谢你……还有那个虫虫……你是个好人。”
“不客气,快回家吧,妈妈该着急了。”常亮挥手。
团团“啪嗒啪嗒”地跟上松尾。
一松鼠一刺猬。
两个毛茸茸的小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院外的竹林小径上。
常亮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完全听不到它们的动静,才关上门,回床上躺下。
经过这两拨夜访者,常亮是真的有点累了。
闭上眼睛,森林的声音再次涌来。
虫鸣,风声,远处的夜枭叫,更远处深山里神秘的啼鸣。
就在这声音的浪潮里,常亮的意识渐渐模糊。
半梦半醒间,常亮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不是虫鸣,不是风声,不是动物。
是……人声。
很遥远,模糊,被风声切割成断断续续的碎片:
“……北边……明天去看看……”
“……夹子……下了……”
“……小心点……有护林员……”
常亮猛地睁开眼睛。
睡意全无。
他屏住呼吸,集中全部精神去听。
但风声太大了。
那些声音碎片被吹散,再也捕捉不到。
只有森林本身的、永恒的背景音。
是幻听吗?
还是……
这时候,常亮想起了狸花猫和松尾今天都在无意中说的话:“最近晚上,有讨厌的铁盒子气味在林子里。”
铁盒子……是汽车吗?
偷猎者的车?
常亮坐起身,在黑暗中静静听着。
只有风声,只有虫鸣。
但他心里清楚,这片看似宁静的森林,并不像表面那样平和。
阁楼上,松尾回来了。
常亮听到它轻巧地爬上梯子,钻回活板门。
小声对家人说:“我回来了,那小家伙家就在老桂树下。睡吧睡吧,明天还要早起收拾院子……”
它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化作轻柔的呼噜。
常亮又躺回去,但再也睡不着了。
他睁着眼睛,看着窗外那片被星光染亮的夜色,直到东方的天际线渐渐泛出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林中的鸟儿开始试啼。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的护林员生涯,在经历了一个充满翻译工作、意外访客的夜晚后,真正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