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
他没想到庄墨韩会突然背出这首诗的前半部分。
他面上不动声色,淡笑道:“庄大家过誉了。此四句确实意境开阔,对仗工整,堪称佳作。”
他这话一出,殿中不少精通诗词的文臣,也都纷纷点头。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好句!好意境!”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此联更是写尽了秋日萧瑟与长江浩荡之景,气魄宏大,非大家不能为也!”
众人皆是一惊,都以为这又是秦王殿下的“大作”要面世了。
他们都知道,这等七言律诗,往往后四句才是点睛之笔,意境会更加升华。一时间,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期待着庄墨韩或者叶天能将后四句也道出。
就在众人惊愕期待之时,只听庄墨韩语气一转,带着一丝冰冷的审视,缓缓说道:“之所以说这前四句是好的,”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吊足了众人的胃口,然后一字一顿地继续道:“不是因为后四句不佳,而是因为,这后四句,恐怕,并非秦王殿下所作!”
“轰——!”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之内,瞬间如同炸开的油锅,一片哗然!
“什么?!后四句不是秦王殿下所作?”
“庄大家此言何意?难道,难道这诗,”
“这,这不可能吧?秦王殿下才气纵横,岂会,”
无数的惊呼声、议论声、质疑声交织在一起。然而,这片哗然很快便被一种更深沉的、令人窒息的寂静所取代。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庄墨韩,又看看叶天,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都意识到,一场天大的风波,恐怕就要降临了!
叶天闻听此言,心中也是猛地一沉,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杯中酒液都险些洒出。他瞬间酒醒了大半,第一个念头便是:“难道庄墨韩也知道杜甫?知道这《登高》是我从另一个世界抄袭而来的?”
这个念头让他惊出一身冷汗。若真是如此,那他的秘密可就彻底暴露了!
然而,等他听完庄墨韩接下来的话,叶天那颗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随即,眼中便闪过一丝了然的冷笑。他瞬间明白了,这位北齐大儒,恐怕是被庆帝那只老狐狸给“售卖”了,成了对付自己的棋子。
只见庄墨韩缓缓抬起头来,他那双平日里总是充满了智慧神采的眼眸之中,
此刻却飘荡出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有痛心,有惋惜,也有一丝,身不由己的无奈。
他声音沉痛地说道:“这首诗的后四句,‘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乃是家师,北齐已故大儒文思远公,当年游历至庆国亭州,感时伤怀,登高望远时所作的遗篇!”
“因为是家师的遗作,知之者甚少,且手稿一直由老夫在北齐珍藏于心头数十年,轻易不示于人。老夫也万万没有想到,今日竟能在这庆国金殿之上,听到这后半阙诗句!”庄墨韩的目光直视叶天,带着一丝质问,“却不知秦王殿下,是从何处机缘巧合,得了这后四句的辞句呢?”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声泪俱下,仿佛真的是自己的恩师遗作被人窃取了一般。
庆帝在龙椅之上,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成了!
大殿之内的气氛,瞬间凝固到了冰点。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利剑一般,齐刷刷地射向了叶天!
庄墨韩长叹一声,继续道:“本来,埋尘之珠能够重见天日,让家师的泣血之作不至湮没,老夫亦觉欣慰。只是,秦王殿下借此以邀名,将他人心血之作占为己有,此等行径,倒着实为老夫所不取。士子立身,首重修心修德,砥砺品行,至于文章辞句,不过是表情达意之末道罢了。”
他脸上露出一副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老夫素来爱才如命,不忍见明珠蒙尘。此次出使庆国,
本也有意想亲眼看一看秦王殿下这位少年英才的为人风骨,若真是璞玉,
老夫也不吝指点一二。
却不料,不料殿下竟是如此不知悔改,反而变本加厉,
在这等两国邦交的盛宴之上,公然窃取先贤遗作,沽名钓誉!”
庄墨韩这番话,说得是义正言辞,掷地有声,
仿佛叶天已是板上钉钉的无耻文贼一般。
而他自己,则化身为了维护文坛清誉,痛心疾首的道德楷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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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墨韩此言一出,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他那“后四句并非秦王殿下所作,乃家师遗作”的指控,配上他那痛心疾首、义正言辞的模样,瞬间让大殿内的气氛变得无比诡异。
庆帝坐在龙椅之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中却闪烁着冰冷的寒光。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要让叶天从云端跌落,身败名裂!
而叶天,在最初的震惊与了然之后,脸上反而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玩味。他倒想看看,这庄墨韩,究竟能演出一朵什么花来。
只听庄墨韩继续用他那苍老而充满感染力的声音,对着满殿宾客,详细地“解读”起那后四句诗来,仿佛要将众人带入他“先师”当年的心境:
“诸位请听,这‘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万里悲秋’,何其孤寂,何其苍凉?这‘常作客’三字,更是道尽了漂泊无依的辛酸。而‘百年多病’,诸位可知其解?”
他环视一周,见众人皆是茫然,才继续痛心疾首地说道:“此乃家师风烛残年、疾病缠身之时的真实写照啊!当年家师为避战乱,亦或是为寻访古籍,曾独自一人,于深秋时节,登临庆国南方的亭州高台。彼时彼景,放眼望去,是那滔滔不尽的江水,是那满目萧瑟的落木,触景生情,抚今追昔,方有此悲秋之叹,多病之慨!”
庄墨韩顿了顿,语气更显悲怆:“秦王殿下,您今年不过十四岁,风华正茂,何曾有过‘万里悲秋’的常客之感?又何来那‘百年多病’的切身体会?老朽斗胆一问,不知殿下对这‘百年多病’四字,究竟作何解?”
他这番话,看似是在请教,实则句句诛心!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即便再如何早慧,也不可能拥有诗中那般饱经沧桑、历尽苦难的人生阅历。这无疑是在暗示,叶天根本无法理解诗中的真意,自然也不可能是原作者。
叶天尚未开口,庄墨韩已转向下一句,他仿佛完全沉浸在了对自己“恩师”的追忆与悲痛之中:
“再说这‘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艰难苦恨’,道尽了一生坎坷,世事无常;‘繁霜鬓’,更是写出了岁月无情,催人老去。这些,对于年少得志,贵为王爵的殿下而言,恐怕都还太过遥远。”
他微微摇头,脸上露出“不忍”之色,仿佛接下来要说的话,会给叶天带来更大的打击:“至于这末一句‘潦倒新停浊酒杯’,老夫更是百思不得其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先不论殿下您出身皇室,家世显赫,奴仆成群,有何‘潦倒’可言?单说这‘新停浊酒杯’五字,只怕殿下也不明白,家师当年为何会如此落笔吧?”
庄墨韩看着叶天,眼中那丝“不忍”愈发浓烈,他幽幽一叹,揭开了“谜底”:“家师晚年,因常年奔波劳碌,忧思过度,不幸染上了严重的肺疾。太医曾严令,戒绝饮酒,否则性命堪忧。故而,家师在作此诗时,正是刚刚遵医嘱停了酒,心中郁郁不得志,却又不得不面对现实,百般滋味,尽在这‘新停’二字之中啊!”
这番解释,可谓是丝丝入扣,合情合理,将诗句与一位饱经风霜、疾病缠身、最终却不得不戒酒的老学究的形象,完美地联系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