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之滨,万里波涛翻涌。
新立道场的金鳌岛,在夜色和浓浓海雾的包裹下,犹如一头蛰伏在海面上的远古巨兽。
岛上灵气氤氲,护岛大阵在夜色中散发着微弱的青色光芒,将整座庞大的岛屿与外界嘈杂的海域彻底隔绝。
截教万仙此刻都在各自的新辟洞府内安顿修行。谁也不知道他们的教主大人,刚才已经背着所有人悄悄去了一趟最为敏感的三十三天。
“轰——哗!”
寂静的夜空突然被一道极其凌厉极速的青色流星蛮横地撕裂。
气流激荡,海水被余波犁出一条深深的水沟。
那是连夜从天庭赶回来的通天教主。
“是谁?!教主布下的防线也敢擅闯……”
驻守在金鳌岛最外围的几名截教内门弟子刚想厉声喝问并上前拦截,可当他们看清来人时,瞬间将后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然而,还没等他们躬身行礼,就被通天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前所未有的冷肃、决绝乃至带着强烈杀伐死志的气势给硬生生逼退了数十丈远!
这股威压太可怕了,哪怕是教主平日里生气,也从未有过这般骇人的状态。
通天没有理会任何人。他化作剑光直接坠落在了新建的碧游宫主大殿前,坚硬的广场地面被他落地的冲击力震出了细密的蜘蛛网状裂纹。
“传本座最高口谕。”
通天的声音并没有声嘶力竭地喊出,而是通过他那一身浑厚到极点的准圣巅峰法力,瞬间穿透了所有建筑和阵法,清晰无比地传遍了整座金鳌岛。每一个截教弟子的识海中,都同步响起了教主那不容任何质疑抗拒的威严命令。
“即刻起。金鳌岛护岛大阵全面开启!提升至最高杀伐防备级别!”
“门下所有人,擅自踏出金鳌岛半步者,无论缘由,以叛教罪论处,杀无赦!”
“外来势力,从此刻起,无论何方神圣、无论手持谁的法旨。胆敢强行跨越警戒海域擅闯者,不必请示,就地格杀,杀无赦!”
“本座即刻起要在这碧游宫闭死关。没有本座亲自出关的法旨,碧游宫方圆百里之内,列为绝对禁地!逾越者死!”
一连串杀气腾腾的命令接连下达。
偌大个金鳌岛瞬间像煮沸的开水一样彻底沸腾了。
数万名截教弟子纷纷从闭关中惊醒,赶出门外。他们一个个面面相觑,心头剧震。
这般如临大敌的姿态,让他们感受到了一种极其强烈、甚至是灭教之战即将来临的窒息凝重感。
大阵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迅速启动。无数道比之前粗壮十倍的青色法则光幕冲天而起,将这座海岛包裹得像一个倒扣的铁桶,连一只苍蝇都别想飞进来。
多宝道人、金灵圣母、无当圣母等几大截教核心亲传弟子,焦急地聚在碧游宫外数十里处。
他们满眼担忧与疑惑地看着教主行色匆匆踏入密室的背影。
“出什么事了?师傅这是怎么了?哪怕是从昆仑山当众撕破脸搬出来的那天,都没见他老人家如此严阵以待过!”多宝道人眉头紧锁,来回踱步。
金灵圣母握紧了手中的仙剑,看着那阵法光芒:“没人知道教主秘密外出到底去了哪,经历了什么恐怖的变故。但这种禁令……防备的绝对不是普通的敌人。”
“师傅他老人家要做大事了……”无当圣母深吸一口气,“一件能够把这洪荒天捅个窟窿的大事。我们守好外围,誓死追随教主就是!”
视线拉回。
碧游宫最深处的秘密闭关密室。
厚达万钧的断龙石门轰然闭合,繁复的隔绝阵纹一层接一层亮起,彻底切断了外界的一切气机感知与天机推演。
室内没有点燃哪怕一盏水月灵灯,绝对的黑暗吞没了四方。
通天教主盘膝坐在一张由万载玄冰打磨而成的冰冷石床上。
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黑暗的室内来回回荡,显得极其压抑。
他强行平复了一下心境,接连做了几个深呼吸。
缓缓抬起右手。
“嗡……”
只听得一阵极其玄奥靡靡的道音流转。那团散发着神秘且无比诱人紫光的鸿蒙紫气,再次被他从袖中祭出,静静地悬浮在离他面门不过三尺的半空中。
换作是这洪荒里的任何一个其他人。
拿到这能直通大道终点的稀世之宝。
哪怕明明知道了这紫气里面包裹着要人命的慢性毒药和奴役锁链,恐怕在那种立地成圣、与日月同辉的绝对力量诱惑下,也会忍不住去舔上一口。
毕竟,能成圣,就算当狗也有大把人抢着做。
但通天不是别人。
他是一生桀骜、宁折不弯的剑修。
既然已经在凌霄殿上彻底认清了这是天道套在脖子上的枷锁,是一张永无翻身之日的卖身契。
那他就绝不允许这种脏东西继续像寄生虫一样纠缠在自己的身上!
“想要在这个大争之世彻底放弃这虚伪的天定圣人套路,重新走一条堂堂正正的路。”
通天死死盯着紫气,眼神如同腊月寒冬里的冰刀。
“就必须立刻、马上,把这东西从我的根基上彻彻底底地剥离出去。”
这话说来轻巧,做起来却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甚至是极其要命的举动。
这道鸿蒙紫气虽然还没有被他主动完全炼化融合,但在紫霄宫被鸿钧亲手赐予、落入他手中的那一刻起,天道法则就已经开始强行介入。
早就在他的真灵最深处、在他的本源道基之上,单方面产生了千丝万缕的本能羁绊和生根发芽。
这就好比。一棵正在疯狂野蛮生长的带毒藤蔓,它的无数细密根须已经部分深深地扎进了你的主要血管和神经末梢里。
现在想要拔出来。
就意味着要连着自己的本源皮肉一起硬生生地扯断。进行一场极其残忍且没有任何麻醉手段的自我切割手术。
这是一个类似关二爷刮骨疗毒、甚至比撕裂灵魂还要惨烈百倍的自残过程。
稍有不慎,神魂重创、道基永久性受损跌境那都是最轻的下场,一旦把控不住,当场神魂炸裂、身死道消连轮回都进不去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通天坐在那里,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他没有一丝一毫退缩和犹豫。
“老子这辈子,宁死,也不给别人当随意操纵的奴隶。”
他眼角肌肉抽搐,紧紧咬住牙关直到腮帮子鼓起。
轰!!
狭小的密室内。通天周身猛然爆发出极其惨烈、不留后路的截天剑意!
这股狂暴至极的剑意没有对外发散半分。而是被他强行控制着,悉数倒转枪头。
直指通天自己最为脆弱的识海与真灵命宫!
“给我——断!!!”
通天在心底发出一声犹如野兽濒死般的凄厉咆哮。
庞大意念的绝对疯狂操控下。
那柄由纯粹法力凝聚而成的无形截天之剑,带着玉石俱焚、决绝到底的恐怖锋芒。极其狠辣且精准地。
一剑!
狠狠斩向了自己识海内。那些神魂主干与鸿蒙紫气纠缠交织得最深的法则链接点!
“啊——!!!”
根本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犹如开膛破肚接着扔进油锅反复煎炸般的恐怖剧痛,在斩下的那一瞬间,犹如决堤的海啸瞬间淹没了通天所有的神经感知!
那是灵魂被人手持钝刀硬生生锯开撕裂的地狱级痛苦!这种折磨,比凡人肉体上遭受千刀万剐的凌迟还要残忍千百万倍!
通天猛地痛苦地仰起头,额头两侧的青筋瞬间暴起,扭曲膨胀得如同几条随时会崩裂的青色虬龙。
原本因为气血充盈而红润的方正脸色,在这一剑自我斩下之后,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血色,变得惨白如同一张死人的白纸。
豆大的黄豆般冷汗,如同暴雨般从他坚毅却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庞上滚落下来,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就将身上那件厚重的防御道袍浸得湿透,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死死咬着牙,拼命忍受着神魂战栗,不让自己发出太大的惨叫声。由于用力过度,口腔里的牙龈早已被咬破,满嘴腥咸浓郁的鲜血顺着嘴角不断溢出,滴落在玄冰石床上。
随着那毫不留情的一剑斩下。
悬浮在半空中的鸿蒙紫气似乎感受到了“宿主”的抗拒和破坏。突然剧烈地高频震颤起来,紫气翻涌间,竟发出一阵极其刺耳、仿佛带着某种天道被亵渎后所产生的愤怒尖啸声。
那声音直刮人的耳膜,企图干扰通天的意志。
那些如同吸血管道般连接在通天真灵上的无形天道锁链。在截天剑意不顾一切的疯狂绞杀下。
终于到了承受的极限。
开始一根接着一根的崩断!
“咔嚓!”
“咔嚓!!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在识海中接连响起。每被强制崩断一根因果锁链。
通天都会因为强烈的反噬,忍不住浑身一震,然后猛地喷出一口大大的、夹杂着真灵本源之气的淡金色鲜血。他原本雄浑无匹的准圣巅峰气息,也随着本源的流失而开始剧烈地跌宕起伏。
但他充血的双眼。却在此刻越来越明亮!
犹如两盏在黑夜中引燃的探照灯!越来越透出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疯狂!
“断!给老子统统全断!!”
通天就像一个杀红了眼、把命都押上赌桌的不顾一切的赌徒。将自己体内仅剩的所有的截天剑意都疯狂压榨了出来,进行着最后也是最惨烈的一次切割。
而与此同时。就在通天为了自由而不惜自残的同一瞬间。
就在通天下手斩断自己真灵天道连接点那最要命的一剑劈下之际。
远在三十三天之外更为遥远的地方。
那座亘古长存、被无尽厚重天道法则如同蚕茧般包裹着的紫霄宫最深处。
已经合道天地、高高在上闭目沉寂了许久的鸿钧道祖。
身前静静悬浮着的那方代表着天道运行枢纽、掌控世间万物轨迹的造化玉碟残片所化的天道罗盘。
猛地!毫无征兆地发出一阵极其尖锐、如同金属摩擦般急促的示警嗡鸣声!
罗盘表面上,原本均匀分布、代表着天地间天定六圣的六个关键气运光点中。
属于上清通天的那一个紫色光点。此刻正在以一种异常骇人的频率和速度。
疯狂地闪烁。
并且。那原本耀眼的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剥离下线!
鸿钧猛然睁开双眼。
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看淡一切生死寂灭、充斥着天道无情法则的恐怖眼眸中。在合道之后,第一次。
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错愕与极度的、被挑衅底线后的震怒!
“他竟然……”
鸿钧的声音不再平淡,而是仿佛从九幽地狱最底层挤出来的万载寒风,带着冻结灵魂的杀意。
“通天!他竟然敢在强行剥离成圣之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