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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96章 瞎子开口,天子动刀!
    月光如水,洒在观文台的琉璃瓦上,映出一片清冷的光辉。

    刘甸并未回寝宫,他就宿在观文台的书房。

    这里曾是光武帝批阅云台二十八将战报的地方,每一寸空气里都似乎还残留着开国君主与百战功臣的金戈铁马之气。

    三日来,洛阳宫中暗流涌动。

    所有人都以为,那被天子亲自接入宫中的瞎眼洗衣妇,即便不封个夫人,也该是个婕妤、美人,安置于掖庭的某个精致宫苑。

    然而,她却住进了观文台,一个比尚书台更靠近权力中枢、却又超然于所有后宫之外的地方。

    没有嫔妃的拜见,没有内官的伺候,只有十名从民间选拔上来的女学生轮流照料。

    天子每日亲临,却不问江东旧事,不提那个叫谢昭的死囚,只与她对坐,烹上一壶清茶,慢条斯理地研读《孟子》。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刘甸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古钟被轻轻敲响,“兰姑,你曾于吴狱之中,听尽囚徒百态,何以为‘贵’,何以为‘轻’?”

    陈兰姑捧着温热的茶杯,盲眼中仿佛映着无形的光。

    她不答反问:“陛下,奴婢曾听狱卒闲聊,说大汉律法,刁状者,反坐。若民所告不实,其罪与所告之罪等同。此法一出,万民噤声。若非家破人亡,谁敢以命相搏?”

    刘甸指尖一顿,这是他推行《明听令》时遇到的最大阻力。

    旧有法度如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所以朕设‘听言使’,设‘鸣冤鼓’,就是要告诉天下人,你们的冤屈,朕想听。”

    “可他们听不见。”陈兰姑的声音陡然尖锐了一瞬,又迅速平复,“从州到郡,从郡到县,层层官吏,就是一道道捂住耳朵的手。陛下的声音,传不下去;百姓的哭声,递不上来。”

    刘甸沉默了。他知道她说的对,这正是他要打破的僵局。

    第四日,寅时刚过,天色黑得像一匹最浓的墨。

    观文台侧室,陈兰姑猛地从榻上坐起,额头沁满冷汗,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呓语。

    守夜的女学生大惊,连忙要去请太医。

    “别去……”陈兰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双眼空洞地望着虚空,声音嘶哑而清晰,“李元礼……是豫州刺史李元礼……去年冬月,大雪封路,汝南郡有里正欲上报灾情,被他派人……用乌头鸩毒杀,尸首……尸首埋在城南三十里的那口枯井里!”

    话音刚落,房门被无声推开。

    刘甸一身玄色常服,静静立在门外,身后是鬼魅般悄无声息的戴宗。

    他早已在此等候多时,仿佛料定今夜必有结果。

    他脸上没有丝毫惊讶,只是眸光深邃得如同窗外的夜。

    “听清了?”他问戴宗。

    “字字清晰。”戴宗躬身。

    “去查。”刘甸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比对绣衣察坊去年十一月关于豫州雪灾的所有奏报,调阅沿途驿站记录,把民间所有相关的口供、传闻,都给朕翻出来。朕要看看,这口枯井,到底埋了多少东西。”

    命令下达,如同一滴水落入滚油,整个大汉的情报机器瞬间被引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豫州官道上,一个面容儒雅的游学士人,正带着两名仆从,不紧不慢地走访乡里。

    此人正是奉了密旨,前来暗访的征南将军,冯胜。

    他没有惊动任何官府,只以考据古迹为名,与乡间耆老、贩夫走卒攀谈。

    三年来,豫州刺史李元礼的奏报永远是“风调雨顺,岁有丰年”,可冯胜一路行来,看到的却是十室九空的村落和面有菜色的百姓。

    在一处破败的村塾里,他看到几个孩童正在用废纸练字。

    那纸张的背面,隐约透出墨迹。

    冯胜心中一动,借口为家中子侄求字帖,花高价买下了那叠废纸。

    回到客栈,灯火之下,他将纸张浸湿,小心翼翼地分离。

    背面的字迹显露出来,文理不通,错字连篇,却记录着血泪般的事实:“……刺史讳灾,强征麦税,吾儿充役,断指未归……”

    冯胜询问客栈掌柜,才知这是邻村一个逃役老兵酒后的哭诉,被他那识字的妻子偷偷记下,本想塞给路过的商队带去洛阳,却又怕惹来杀身之祸,最后只能当废纸卖掉。

    冯胜将这些残文与自己一路记录的簿册小心封存。

    他知道,他找到了最原始,也最真实的证据。

    然而,就在他离开村镇的当晚,归途的山道上,十数名蒙面劫匪从林中杀出,刀刀致命,目标明确。

    冯胜的亲随拼死抵抗,尽数战死。

    危急关头,冯胜急中生智,滚入路边一具为客死异乡人准备的薄皮棺材中,屏住呼吸,任凭刀剑在棺木上劈砍。

    劫匪检查一番,以为目标已死,便匆匆离去。

    半个时辰后,冯胜才从血泊与木屑中爬出,浑身浴血,宛如地狱归来的修罗。

    他没有片刻停留,背起那包用油布裹好的血染纸片,孤身一人,向洛阳狂奔而去。

    江东,扬州。

    商会年会的酒席上,丝竹悦耳,觥筹交错。

    新任的绣衣察坊外围联络人沈玉阶,如一朵盛开在名利场中的娇艳花朵,游刃有余。

    她借着敬酒的机会,凑到李元礼的心腹幕僚,郡丞王康身边,娇声笑道:“王大人,听闻朝中新设的听言使厉害得紧,连我们扬州的商路都查呢。不知豫州那边,可有影响?”

    王康早已喝得酩酊大醉,闻言不屑地摆手,大着舌头道:“小娘子多虑了!那听言使不过是陛下用来安抚刁民的摆设,看着好看罢了。只要使足了银钱,买通沿途驿卒,别说是民诉的帖子,就是一封写着谋反的信,也传不到洛阳!我们府君的手段,高着呢!”

    沈玉阶眼波流转,袖中的一枚微型竹管,已将这段话原封不动地录下。

    三日后,她以采买丝线为名,寻到一名时常往来南北的胡商。

    在检查货物时,水军巡卒例行盘查。

    沈玉阶心头一紧,不动声色地取下身旁的琵琶,将那枚细小的竹管从拨弦的缝隙中塞入中空的腹腔。

    “军爷辛苦,小女子聊奏一曲,为军爷解乏。”

    一曲《出塞》,技惊四座。

    巡卒们听得如痴如醉,哪里还记得仔细盘查。

    待一曲终了,胡商的船只早已顺利过关。

    五日后,琵琶与竹管安然抵达洛阳。

    竹管内,除了一段让李元礼万劫不复的录音,还有一张小笺,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妾已成功打入建业织造局,此地汇集江东七坊绣女,可为陛下之耳目。”

    万事俱备。

    洛阳,太极殿。

    刘甸高坐龙椅,面沉如水。群臣肃立,气氛凝重。

    “宣《豫州民诉录》。”随着内侍尖细的声音,一本厚厚的卷宗被展开。

    上面记录的,皆是戴宗从民间搜罗的,关于李元礼治下种种惨状的血泪控诉:霸占田产、强征民女、杀良冒功、瞒报灾情……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李元礼满头大汗,跪倒在地,高声辩解:“陛下明鉴!此乃江东孙氏奸细恶意构陷,欲动摇我大汉国本!臣……臣冤枉啊!”

    说罢,他猛地指向殿下旁听的陈兰姑,面目狰狞地吼道:“陛下,真正的妖孽是她!一个盲眼贱妇,妖言惑众,蛊惑圣听!臣请陛下将此妖妇当庭焚烧,以儆效尤,以正视听!”

    满殿哗然,不少旧臣深以为然,窃窃私语。

    刘甸看着状若疯狂的李元礼,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冰冷的讥诮。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殿门外,浑身缠着绷带,面色苍白的冯胜捧着一口沉重的黑箱,步履蹒跚却无比坚定地走了进来。

    “打开。”刘甸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嘈杂。

    箱盖开启,一股腐朽的气息弥漫开来。

    里面陈列的,赫然是一具不完整的孩童骸骨,一个残留着乌头碱的毒药残瓶,以及一本被血浸透,字迹已经模糊的押粮官临终血书!

    正是冯胜从那枯井与逃役老兵家中带回的铁证!

    李元礼的叫嚣戛然而止,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刘甸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最后落在陈兰姑那平静无波的脸上。

    他轻声道,声音却如洪钟大吕,震彻整个太极殿:

    “你说她是妖?可她一个瞎子,却听见了你们这些睁眼瞎听不见的,来自地下的哭声。”

    圣旨随之下达:豫州刺史李元礼,罪大恶极,罄竹难书,革职查办,押解进京!

    为彰显天子明察,特许囚车沿途各县,百姓可当道击“鸣冤鼓”诉其苦。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囚车行至陈留,道旁已有上千百姓拦路哭诉,队伍绵延十里。

    更有人捧着自家孩童的骨灰坛,对着一张不知从何处流传出来的陈兰姑画像,不住地磕头。

    而就在洛阳诏书发出的同一天,江东建业宫中,孙权听闻心腹被擒,勃然大怒,当场斩了三名被怀疑传递北方消息的驿卒,并下令封锁长江所有渡口,严禁片板入江。

    一时间,大江之上,风声鹤唳,杀气腾腾。

    然而,无人察觉,就在封锁令下达的前一个时辰,数十名操着江北口音的“卖绣线”妇人,已分批悄然登岸。

    她们衣着朴素,神情恭顺,袖中藏着最新版的《女红针谱》。

    这一次,用特殊药水密写在针谱花样之间的,不再是状告贪官的民怨,而是一份份精准无比的,大汉各州驻军的布防图。

    夜色深沉,刘甸批阅完最后一封来自江东的密报,脸上并无喜色。

    他走到殿外,仰望星空,目光越过繁华的洛阳,投向遥远的北方。

    一名禁军统领匆匆赶来,呈上一份来自北疆的加急军报。

    “陛下,并州急报。”

    刘甸展开军报,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军报内容并无异常,只是常规的冬季物资申领清单,但末尾处,却由主将王伯昭亲笔加了一句。

    “另,今冬营中将士偶染风寒者甚多,军需库中祛寒药材消耗过甚,恳请陛下……增拨三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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